翌日清晨,二人梳洗罢了,穿齐一水儿玄衫,以红丝束发,驾马自打铁铺子取了刀剑,便取道西门出城。
平凉城坐落于泾河干流河谷平川,黄土台塬视野开阔,地势平缓。
然而向西奔马过三十里后,地貌骤然抬升,泾水被崆峒山体挤压,切出前峡,名唤轩辕谷。
至此入谷,便算进入六盘山东延支脉,崆峒山中。
这轩辕谷两岸红砂岩崖壁对峙,河床乱石密布,砂岩奇峰与黄土坡地交错,地形极为险要,二人驾着马只能缓步前行。
铁意左右环顾,不禁连连点头:“怪不得当地巡检司要在轩辕谷外的路段上设卡。这山中若伏盗匪......也不用多,就五六百人起个寨子,平凉府城的主官便怎么都睡不着觉了。”
芷若笑道:“好在这山中有我崆峒派坐镇,足可保定周遭村落、乡野安安宁宁。”
二人缓行约莫半个时辰,视野豁然开阔,远远便瞧见泾水北岸台地上,背山临水坐落着一座恢弘古拙的道观。
飞檐高翘,黛瓦连绵,朱红山门肃穆沉厚,墙垣顺着台地地势蜿蜒铺展。
河畔长风掠过檐角铜铃,遥遥传来叮咚清响,真是好一座悠远大气的山门。
山门前已有一老一少两道身影相候,铁意稍聚目力,已认出一位熟人。
他侧首对妹妹轻笑:“芷若你瞧,咱们递了帖子,还这般冷清呢。”
芷若道:“只怕不是冷清,而是将热闹都洒在沿途了。”
铁意略一颔首:“十有八九要借你‘吉言’。”
马儿小跑至山门前,阶上便迎下一道轻柔嗓音。
“铁师兄,久违了!”
“江南一别不过半年功夫,你的威名便已传到陇上,一封帖子便足叫满门上下都严阵以待呢。”
铁意抬手抱了抱拳:“欧师妹,你这话说的,倒像我是什么来砸门踢馆的大魔头一般了。”
欧楚怜掩口一笑:“那即是说,师兄不是来砸门踢馆的?”
铁意轻轻一笑,与芷若一同下马,拾级而上。
“那要看五位师伯与山上诸位同门的态度了!”
他这话声响不大,说的貌似随意,却是掷地有声,叫欧楚怜心头一凛,却不敢轻易当作玩笑。
四人相互见礼,欧楚怜与铁意是旧识,还有传功之谊,颇为熟络。
此女又是个不会出手搏杀的性子,想必也是因此,胡师伯才会叫她来山下问道宫迎接。
另一位老神仙道号青羊子,正是这问道宫的住持。
崆峒山上兼容并包,山口有这道教十方丛林之一的问道宫,东台还建有一座宝庆寺,兼容儒释道的三教洞也已经存在。
崆峒派固是坐定此山的大派,却也只是因为祖师爷出家修道,保有一座青阳观而已。除此之外,行事并不霸道。
门下传授武功,自然是亲道门多些,却也不强禁弟子信仰。
此山中修行者,大多与崆峒派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者干脆就拜进了崆峒派。
眼前这位问道宫住持驻颜有术,想必颇通养生之道,武艺却是不通的。
他与二人全了礼数,请进观中,又唤道童为他们摆了素斋,便即告辞离去。
铁意也不客气,举杯饮茶解渴,问道:“欧师妹,胡师伯可有话要你传下?”
欧楚怜面色复杂,眨巴着眼睛望着他:“铁师兄,容我先问问你,你真的飞刀轻取冷面先生冷谦性命,一拳打残了天鹰教少教主殷野王,还与青翼蝠王韦一笑来回周旋了五百里不落下风吗?”
“哈哈哈...~五百里?”
铁意与芷若相视一笑,才应答道:“传言有所夸张,但确实都与这些人交过了手。”
欧楚怜顿时瞪圆双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铁意。
铁意又道:“还得谢谢你呢,没有欧师妹指点我轻功,我是万万没法与青翼蝠王周旋的。”
她一听这话,急忙摆手:“天罗步我自己都练得稀里糊涂,可谈不上指点。”
说罢默然良久,忽地一叹:“师父的确有话要我传给你。”
“本派八门自第三代起分崩离析,先有几十年争权夺利,同室操戈,以致人才凋零、传承佚散。”
“约在第六、七代整饬之后,虽又起了道统之争,却始终都记得前人的教训,未再闹出同门阋墙出人命的事情。”
“可师祖、师父他们两代人相互熟识,固有情义,这才好克制得住,到咱们这一代......你我在江南也探讨过,已是完全未曾谋面的陌生人了。”
“我与师兄说句实话,这山上视你如踢馆大敌的弟子并不在少数,真动起手来恐怕不是人人都能点到为止,及时收手。”
“师兄你......”
铁意“呵呵”笑笑,摆了摆手:“我本就是来踢馆的,这些弟子并没想错。”
欧楚怜还得相劝:“铁师兄,你如今在追魂门中一言九鼎,门主师叔也不会拂你的话,或许能不必动手,便平了这数十年的道统之争。”
铁意笑道:“平之确是来平事儿的,只是如何平法,却要照我的意思来。”
见欧楚怜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铁意问:“师妹这说客的差事了了,可要先上山去回禀一声?”
欧楚怜摇头道:“那却不必,我带着师兄上天梯去,山上自然晓得。”
三人未再多言,各用斋饭。
欧楚怜一口都咽不下去,看向对面。
那位夺命仙子毕竟只十六岁,瞧着还是有些紧张意味,而铁师兄则安之若素,挨个尝着菜,做客的倒比主人家更加闲适。
用罢斋饭,欧楚怜领二人穿过问道宫上行,走一段后山路骤绝,唯沿绝壁开凿石阶,紧贴崖壁,盘旋登山。
其一侧深谷幽幽,雾气浓重,踏于其间如临仙境;险峻奇崛,每一步都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铁师兄,请。”
欧楚怜侧身抬手,铁意微笑道:“看来便是在这天梯上等着我兄妹二人了。”
遂与芷若联袂,拾级而上。
欧楚怜落后两步,只见长风一起,这兄妹二人玄衫猎猎,头顶夺命丝飒飒而扬,挺拔的肩背并不矮于这崆峒绝壁。
一时间,她不禁想起那“崆峒双璧”的传闻来,真是恰如其分。
上行百十步,忽有一道人影在山雾中负手而立,颇见渊渟岳峙之相。
待走近了,那人瞧见鲜红的夺命丝,当道朗喝:“飞龙门唐钦原在此,哪位是追魂门铁平之!”
铁意答也不答,步调懒换,自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