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意闻其所言,只略在心下一转,不由冷笑不已。
这话初听冠冕堂皇、悦耳动人,细细想来,却只三言两语,言辞空洞。
区区一个“里应外合”,便将江州数县之地的山水、百姓概而括之,真是好大的口气!
铁意便出言道:“若说席卷江西,你白莲教两年前不就曾成过事了吗,却不知为何又退回到黄梅山、沔阳湖中渔樵?”
两个和尚闻言,不由得一滞。
当年白莲教初兴起时,短短半年便席卷三省数州之地,他们都以为看到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曙光。
头领徐寿辉号称“再世弥勒”,更是建国天完,登基称帝。
可谁曾想,又只过了一年多功夫,便遭元军大举反攻,尽失其地,只得避入山湖荒野之间,渔樵度日,与元廷周旋。
有道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铁意此时短短一句,却正正是戳在人嗓子眼上。
不待和尚羞恼,只听铁意又道:“此番贵教既要卷土重来,想必是成竹在胸,把握十足,预备一雪前耻。
只是,若不能反思得前番因何而败,恐怕不能令天下豪杰信服,与共谋之。”
彭莹玉一生立志要救民复国,谋求天下太平,最喜欢有人与他论天下大势,当即兴致盎然地说道:“和尚造反半生,屡败屡战,自有一番心得!”
“便如当年我与师弟周子旺在袁州起事,初时声势轰轰烈烈,到后来却仍不免一败涂地,还不是因为没外援么?”
“后来我便想通,单凭我明教一家之力,蒙古鞑子是赶不了的,总须联络普天下英雄豪杰,一齐奋力,才能成事!”
“是故此番前来,实在是正心诚意,邀贵门共谋大事!”
听到此处,刘宗霖先自忍耐不住,一口“呸”了出来,指着彭莹玉鼻子骂道:“彭和尚,你还有良心没有!?什么叫单凭你明教一家之力?”
彭莹玉一脸纳闷地望了过去,只见刘宗霖振振有词:
“当年周子旺本是坐地豪强,素有仁义口碑,终感生民疾苦,愤而起事。左近州县的朋友都佩服他,遂以盐铁粮食多方资助。
我鄱阳帮念及江西老乡的份儿上,连定钱都没要,便发了好大一批正经食盐出去,后来回款亦是赊了一大半没讨要。
这一桩桩一件件,可有哪家英雄豪杰计较过你们魔教的背景吗?!”
“如今你姓彭的统统不认账了,口口声声‘单凭你明教一家之力’?好哇,现将赊欠本帮的一千担食盐款子结清了罢!”
彭莹玉道:“尔等不过见我周师弟称帝,便凭些资材来趋炎附势罢了,否则怎么不见你们率人前来,实在襄助?”
“而一旦事露败相,便一个个抽身而去。袖手旁观不说,甚而还要以讨债之名行落井下石之事,真是丑恶至极。却怎么不看看,我们义军抛洒了多少鲜血,难道还值不上你区区几船盐吗?”
“你......!”
刘宗霖气得吹胡子瞪眼,可论辩才,却远远不是这邪教头子的对手。
铁意则笑讽道:“莹玉大师这话有两个错处。”
“哦?”彭莹玉道:“愿闻其详。”
铁意负手踱出两步:“一来,非‘以讨债之名’也。大家敞亮做生意,我出货,你付钱,此乃天经地义之事。
二来,周子旺起义抗元,麾下抛洒鲜血,其人满门死绝。纵他是明教弟子,江湖上黑白两道,也无人不尊其一声大英雄。”
“可莹玉大师你嘛......”
彭莹玉皱眉道:“我又怎地!”
铁意嗤道:“周子旺义军抛洒鲜血,与你这个独善其身之人何干?”
“莹玉大师自称造反半生,屡败屡战。可怎么屡战之中,都是煽动别人送死,自己却总能金蝉脱壳?”
他冷笑道:“彭莹玉,你但凡能将周子旺家的子女救下一个妥善安置,江湖同道都当赞你一句有情有义、有始有终!”
“你!”
这下倒反天罡,竟换作彭莹玉无从辩驳。
刘宗霖拍着手连道“没错”,实在扬眉吐气。
冯远声亦沉声接道:“彭大师,‘联络普天下英雄豪杰,一齐奋力,方成大事’,这道理原本是不错的。
只不过道理不在其言,而在其行。从你这般人物嘴里说出来,敝派可是不敢尽信。”
说不得见彭莹玉吃瘪,不由指他笑道:“你瞧,我说你这联络正大门派的路子走不通吧,要赶走蒙古鞑子,救民于水火,还是要以咱们明教自己为主。”
铁意闻言,不由在心中腹诽:若是阳顶天这个天下第二还在,这话或许还当说得。但你明教如今自己四分五裂,六神无主,不知还主个什么劲儿?
只是这二人武艺实在高深难测,虽是在自己家中人多势众,可若真要打了起来,能不能敌得过还在两可,本门却少不了要死伤大片,更绝难以留下这二人。
是以他只将这话按在心里,并未出言挑衅。
方才不过辩论道理而已,可若是攻讦明教家丑,怕是真要惹恼了这两个。
“还是按我的法子来吧!”
说不得慨然一笑,竖掌在身前念了句阿弥陀佛,令追魂门上下皆严阵以待。
只听他和善道:“此事原本简单至极,倒也没甚可辩来辩去的。
本教大军一到,若果然能横扫江州五县之地,直抵九江,贵门自然无从抵抗。冯门主,你说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