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到了下一页,下一页是一张老照片:一个穿双排扣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纽约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厅里,身后是一群举着交易单的经纪人,1929年10月29日,黑色星期二。
他把翻过的那一页给林顿看,说道:“我曾祖父在1929年的经济大萧条里抄底了23栋曼哈顿的公寓楼。临死的时候留给我祖父一句话:不要在恐慌中贪婪,也不要贪婪在恐慌中,这句话被刻在了他的墓碑上,也刻在了每一个阿斯特家族成员的信封背面。我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但是今天我才明白。年轻的时候我认为财富就是对一切事物的支配能力,等到年纪大了之后才明白,财富的本质就是时间!”
“你所拥有的,不单单你控制了多少资产,还有你可以在多少个不同的未来中生存!”
“你不属于恐慌中贪婪的人,你是在恐慌来临之前就弄明白恐慌为何不可避免的人,在贪婪消散之前弄明白贪婪的基础是什么,对了,那个叫安德里·科尔曼的人就是你的朋友?”
“他在阿斯彭论坛上主动找我!”林顿顿了顿说道:“退休前在财政部工作了三十年的影子银行体系研究者,没有人听他的。”
科尼利厄斯微微点头,说道:“他把贝尔斯登的股票卖掉了,之后又发了facbk。”
“所以前财政部官员相信了你的判断,在退休之后用自己账户和你做同向交易,一个16岁的做空者,一个退休的金融监管官僚,比二十年前我错过的那篇沃顿论文有趣多了!”
说完之后,他从笔记本的封底拿出了压在塑封膜里的一张照片递了过来,那张照片是黑白的,边缘还有些发黄:在地中海风格的地中海式别墅前,一个身穿白衬衣、个子很高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银色的手杖,身后台阶下的地方站着几个孩子,其中有一个就是科尼利厄斯,大约十岁左右,穿的是短裤和领尖扣衬衫。他的曾祖父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二世是阿斯特家族百年传承的创始人。
科尼利厄斯收回目光,把照片放回笔记本封面,合上皮面笔记本,说:“我在投资生涯中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我父亲在1987年股灾结束之后告诉我的,他说,我们阿斯特家族从不依靠预测牛市发财,而是比别人晚死一个冬天!”
“林顿,我希望你能在阿斯特家族这个冬天里做他们的双眼。你帮我们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我们给你提供你需要的一切……资源、数据、渠道、律师、政治关系。”
“你的林顿资本不需要阿斯特家族的钱,但是你总有一天会需要阿斯特家族这样的朋友,这是我对你做出的承诺,不管cfc和贝尔斯登的股价以后如何发展,这个承诺都不会改变!”
林顿站起来之后伸手去拿。
科尼利厄斯握住他的手,这次握的时间比进门的时候长了,之后他对温斯顿说:“温斯顿,带林顿在庄园里转转。晚餐之前我需要去书房处理一些邮件,今天晚上吃的鲷鱼是厨师从码头上刚拿过来的”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下午的阳光已经变成了金黄色的斜射光,穿过榕树的枝丫洒在草地上,形成移动的光斑。海风比早上大一些,棕榈树的叶子也沙沙作响。
温斯顿走在林顿身边,步伐比在学校里慢了很多,在学校里他总是匆匆忙忙的,因为他既是学生会主席又是金融俱乐部联合主席,还有ap四门课程和周末的马术训练。
但是阿斯特庄园里的时间却不这样,它是一种不同的东西,是用来铺展开的。
碎贝壳小路一直延伸到一棵大树下。
温斯顿停在了铁艺长椅前,用手指把椅子上面的落叶给拂去,然后坐了下来,并且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林顿坐了下来,椅子被阳光晒暖洋洋的,传到皮肤上。
两个人沉默了大概有三四分钟的样子。
温斯顿看着远处的防波堤,海浪拍打着混凝土,化为白色的泡沫,然后又退了回去,再拍过来。
“小时候我觉阿斯特家族永远不会亏钱!”
“不会因为判断失误而亏损。我的曾祖父抄录了1929年的底本,我的祖父在1970年代买下了棕榈滩一半的海滨土地,我的父亲在1987年的股灾之后又增加了纽约的写字楼,每一代人都在恐慌中做对了事情。所以我认为这是基因,是阿斯特家族独有的直觉!”
“然后8月6号ahm破产那天,父亲在餐桌上对母亲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半年前有一个人告诉我看空ahm,我会把他的话归档在‘年轻分析师的过度悲观’文件夹里。”
“因为过去每一次次贷危机最终都被美联储扑灭了,我以为这次也一样。’他在你身上看到了他自己二十年前可能成为的样子,如果他选择了交易员而不是家族继承人的话。他原本想加入摩根大通的交易部门,1989年他拒绝了那个ff,因为家族办公室的运转离不开他。所以今天在图书馆里他对你说‘你们需要的是朋友’,他是在给你一个他自己这辈子没到过的选择,一个没有被家族责任捆绑的交易员,可以凭自己的判断赚下整片棋盘,他没有做到的事,你可以做到,所以他投的不止你的判断力,还有你身上那个他自己没能走下去的版本。”
温斯顿转向林顿,金黄色的斜光照在他侧脸上,颧骨的弧度在逆光里格外清晰,说道:“我父亲这辈子做过很多正确的决定,但他从来不提那些他错过的事”
林顿:“你父亲说他宁愿赌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是对的,这句话本身就是在向他的遗憾认输。”
温斯顿低下头,用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无形的圈,然后他站起来,从裤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到最后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日期,2007年9月23日。
“上周的董事会,父亲把我推进了家族基金投资委员会,我是阿斯特家族五代人里第一个在不满二十岁之前就拥有正式投票权的成员,他说服凯文和凯瑟琳同意的理由是,‘温斯顿比我早了半年看懂了次贷危机,如果我的经验不能让我看到未来,也许他的年轻可以,投资委员会的第四票不能永远是经验,有时候需要一双没被历史污染过的眼睛。’”
他合上本子放回裤袋里。
两个人沿着花园的石板路往回走,一直走到庄园的铁艺大门旁。
管家已经把那辆黑色奔驰停在了门口,发动机怠速的声音在午后的安静中几乎听不到。
温斯顿转过身看着林顿:“林顿,我父亲已经动手了,家族基金中绝大部分流动性资产转入现金和短期国债。这个动作其实在今年八月就开始做了,董事会上只是正式走完了投票程序。有相当一部分商业地产资产标了价,父亲没有公开挂牌,但他通过私人渠道知会了纽约三家最大的商业地产经纪公司,说阿斯特家族愿意以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五的价格出售六栋曼哈顿中城的办公楼。那六栋楼是他过去三十年一块砖一块砖攒起来的,他卖的时候没有犹豫,就像你在交易终端上平仓一样,干脆、利落、不回头看,我以前以为财富是累积,现在才知道财富的本质是在该割肉的时候不眨眼。”
温斯顿往宅邸的方向看了一眼,继续说道:“那个莫兹罗的电话,其实不是第一个。上个月美国银行的c肯·刘易斯也打来过,打听阿斯特家族对次贷市场的看法。父亲当时回复他说,‘你们给cfc投的那二十亿买的是一个观察席,站在火鸡腿上看着火鸡被拔毛的观察席,观景效果很好,但席位的价格取决于火鸡身上还剩几根毛。’刘易斯笑了一下,然后挂了。”
林顿:“你父亲很信任你。”
“他信任的是你。”温斯顿把双手插进裤袋里,姿态难松弛,说道:“我只是你的传话筒。但传话筒也有传话筒的用处,他把这次资产配置调整的功劳推到我身上,是为了让我在投资委员会里有话语权。他知道如果他说‘这是温斯顿的建议’,凯文和凯瑟琳会多给这个建议三十秒的耐心,这是他的政治智慧,把对的决定包装成对的人的建议,所以谢了,不管是传话筒还是别的什么,我父亲今天在你面前说了他二十年前没说的话,这件事本身比一百六十亿的配置调整更有价值。”
“他不需要你的资金,不需要你的仓位,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规则真的在变。你帮他在六十一岁的年纪重新理解了规则,这种价值的回报没写在合同里的,会刻在阿斯特家族的族徽上的,你帮他校准了方向。”
原来科尼利厄斯早行动了,叫林顿来,就是想确定方向,还有谈合作,交朋友。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
林顿上车,奔驰沿着碎贝壳车道缓缓驶出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