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又笑了，把雪茄从一边嘴角换到另一边，笑的时候嘴里喷出一口雪茄烟雾的热气。
“科尼利厄斯以为自己是j·p·摩根，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用自己家族的钱救一家濒临破产的抵押贷款机构。但1907年摩根凑钱救市，救的是整个银行系统，又没救一家具体的企业。摩根在1907年是系统性拯救者，科尼利厄斯在2007年只是一家ahm的非执行董事。他以为自己是在模仿摩根，他其实是在给一个已经空了的水库继续灌自己的血。”
“他陷进去了。”林顿看着泳池里那些还在捡钞票的人，他们的笑声在汉普顿的海风里飘很远。
“每次下跌他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加仓，然后市场继续跌，他把‘最后一次’重说一遍，从二十到十六，从十六到十二，过桥贷款是他所有错误里最大的一个，因为前面亏的是股票，两亿是个人对公司的直接债权，股票亏完就完了，债权，公司破产清算的时候，过桥贷款的清偿顺序只在商业票据之后，如果ahm破产，银行和商业票据持有人先拿钱，拿完之后剩下的才是科尼利厄斯的份额，而ahm现在有多少资产可以分？贷款组合的市价在暴跌，仓库信贷被冻结，现金快烧完了，分到最后，科尼利厄斯可能拿到一张写着‘两亿’的清算凭证，面值两亿，市场价值零。”
“明天他们会在报纸上看到ahm拿到两亿过桥贷款的新闻，然后抄底，然后他们的钱，会变成下一场撒钱派对上的纸片。”马库斯拿起旁边桌上的威士忌杯，轻轻碰了一下林顿的果汁杯，然后仰头喝干！
“ch！”
七月十七日，星期二。
贝尔斯登基金净值的加速下跌成为彭博终端的头条。
美林在公开拍卖第一轮抵押品之后，市场传闻美林正考虑扣押贝尔斯登基金的更多抵押品进行第二轮拍卖。规模更大....不止面值八点五亿，可能是面值二十亿以上。
不止公开拍卖的消息本身去压垮贝尔斯登，还有“可能拍卖”这四个字在压垮贝尔斯登。
一旦市场预期某只基金持有的债券即将被强制拍卖，做市商就会把这些债券的报价压到地板以下，提前反映拍卖折价。
基金净值没有在被美林拍卖之后才跌的，而是在被拍卖之前就被市场预期压垮了。
贝尔斯登基金还持有数百亿美元面值的c头寸，如果第二轮拍卖的成交价和第一轮一样，面值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这两只基金的净值将直接归零。
贝尔斯登总部大厦楼下，财经记者们架着长焦镜头蹲守了几个小时。
下午四点，詹姆斯·麦克法兰从侧门走出来。
他瘦了，脸颊上的肉在过去几周里明显凹陷下去，颧骨的轮廓变清晰，显那副黑框眼镜比之前大了。
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了，最上面的扣子没系。
他在大厦侧门的阴影里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做了一件他以前从不做的事，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包万宝路，抽出一根，点上了火。
摄像机拍到了他点烟那一刻。
第一口烟雾从他的嘴唇和鼻孔里同时喷出来，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把头往后仰靠在花岗岩墙面上，像是一个刚刚跑完一场已经输掉的比赛的人，在终点线后面终于允许自己喘一口气。
贝尔斯登基金的交易大厅里，交易员们围在彭博终端前，屏幕上的基金净值走势图像一条被斩断了尾巴的蛇，每一段下跌都带着抽搐般的反弹，但每一波反弹的高点都比前一波更低。有人在用计算器反复验证一个数字，然后把计算器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林顿坐在公园大道三百号二十八层的办公室里，
迈尔斯的每日数据包里有一份关于贝尔斯登基金净值估算的报告。
报告核心结论：两只基金的杠杆倍数在美林拍卖后不但没有下降，反而因为c市场价下跌而导致资产负债率被动上升....表面上杠杆还是那么多倍，实际上底层资产的价值已经大幅缩水，有效杠杆率可能已超过十二倍，美林拍卖的第一批抵押品是八点五亿，贝尔斯登这两只基金持有的c总敞口远大于这个数字，美林拍卖只是开始。债权人正在逐批评估抵押品的真实价值，每一批拍卖都可能触发新一轮追加保证金，而贝尔斯登已经没有第二笔三十二亿了。
随后林顿打开高盛pb账户，打开贝尔斯登的期权链页面，看跌期权的权利金在下午的恐慌中微微抬升，但成交量足够大，流动性够好，足以支撑他的第二批建仓。他把总订单拆成小单，分批执行，每一笔的成交量不超过该时段总成交量的百分之十五。
三点二十分，四百万美元贝尔斯登看跌期权全部建仓完毕。
贝尔斯登第二轮总仓位八百万美元。
备注栏写：“贝尔斯登第二轮全部建仓完毕。基金净值加速下跌，美林传闻中的第二轮拍卖可能在面值上远超第一次。债权人信心正在瓦解，美林第一次拍卖已经打破了行业默契，接下来每一轮拍卖都会以更快速度侵蚀贝尔斯登的交易对手信任。催化剂：美林第二轮拍卖公告、基金正式清盘或评级机构下调贝尔斯登信用评级。”
建仓完毕后他拿起手机给保尔森发了条短信：“贝尔斯登第二轮建仓完毕。”
保尔森回复在三秒之后到达。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麦克法兰今天下午被拍到在贝尔斯登大厦外面抽烟，他以前不抽烟的。”
林顿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想起麦克法兰在四月纽约抵押贷款银行家协会春季论坛上的演讲——消防员的儿子，靠全额奖学金读完芝加哥大学本科和沃顿商学院mba，九年在贝尔斯登从分析师做到高级副总裁。
他说“数字不会说谎”，“aaa级c过去二十年累计违约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一”。
他把整整一屋子银行家说服了。
把cnbc镜头前所有观众，把电视前成千上万个相信华尔街专业判断的散户说服了。
他说服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现在那些数字在反噬他！
虽然他的逻辑一直是对的，在给定的数据集里，aaa级c二十年累计违约率确实低于百分之零点一。
但那个数据集里没有全国房价指数环比转负，没有大萧条以来首次全国房价同步下跌，穆迪方法论文档第一百七十三页那条脚注的碎裂。
他不错在他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范围的数据计算，他用二十年的晴天数据预测飓风，飓风来的前一天，他的模型还在说晴朗。
这不叫欺诈，只是认知的局限性。
一个最聪明的头脑，用最严谨的方法，在错误的前提上推导出一个完全自洽的结论，然后市场用一把拍卖锤把这个结论砸碎了。
砸在他选择的数据范围上，而选择数据范围这件事，从来都是认知问题，认知不到，公式再对也是错的。
在这个意义上，麦克法兰和科尼利厄斯是同一类人。
科尼利厄斯用家族一百五十年的经验来验证当前的资产价格，每一次恐慌都是买进机会，每一次历史都证明他是对的。麦克法兰用过去二十年的违约率数据来验证aaa的安全性，数字不会说谎，二十年里确实没有全国房价同时下跌过。
两个人用的都是历史数据，都在用过去验证现在，都在最相信自己的时候被市场背叛了，也被自己选择的数据范围背叛。
林顿从椅背上直起身来，打开交易日志，在贝尔斯登建仓备注下面加了一段话：
“麦克法兰不算一个骗人的基金经理，他不过一个消防员的儿子，有沃顿mba学位，他从分析师做到高级副总裁，他在一次次模拟中证明了自己的正确性...经验最大的危险不在于经验本身是错的，而在于经验会告诉你，以前每一次恐慌都过去了，这种基于经验的记忆，会让你在下一次危机到来时，用上一次危机的应对方式来应对这一次危机。而当这一次危机和上一次不一样时，经验就会成为一个加速亏损的正反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