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暴风雨的夜晚,屋顶铁皮被风掀哐哐响的时候,她抱着枕头坐在地板上,那个坐在床边说“没事的”的少年,是四十年后,这个少年的头发已经白了,但他还是没有学会对她说谎。
如果连她都卖掉股票,如果连她自己都不相信ahm能挺过去,那她来纽约看哥哥的时候,有什么资格坐在那张沙发上,吃自己烤的燕麦饼干?
她不能一边说“我相信你”,一边把股票卖掉。这两件事不能同时成立,如果她卖了,说明她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他,她只是假装相信,好让自己在来看哥哥的时候显像一个好人。
但她毕竟是在美国生活了五十年的成年人,她知道世界上没有百分之百确定的事,尤其是在钱的问题上,所有的事都有风险。ahm的股价从三十五跌到十五,跌掉了快六成,这说明风险不小。她坐在餐桌前想了很久,她最后对桌上的那杯冷茶说了一句话:“只有在他面前,我才可以不计后果。”
她拿出支票本,写了一张60万美元的支票。
身上还有两万,够她日常开销。
在备注栏里她写了一行字:给我哥哥的公司,我相信他。
支票通过挂号信寄到了纽约,是寄给ahm公司投资者关系部,抄送哈罗德的助理,账户是一个个人经纪账户,非常正式。
投资者关系部收到之后把这件事报给了媒体,c的妹妹用毕生积蓄增持ahm股票,这是一个可以用作正面宣传的素材。
七月八日收盘后,一家财经新闻网站发了一篇简短报道,标题是:“ahm c之妹埃斯特拉·刘易斯斥资近60万美元增持公司股票,表示‘相信哥哥’。”
报道里引用了ahm投资者关系部提供的一段话,埃斯特拉在写给公司的邮件中说:“我不懂金融,不懂股票,不懂抵押贷款市场,我只知道我在ahm工作的第十一年里,哈罗德从来没有对他的员工撒过谎。我相信他,我愿意用我的积蓄和他站在一起,如果连c的家人都不相信公司的未来,那谁还会相信?”
记者通过电话采访了埃斯特拉。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那种故意做出来的“我对公司未来充满信心”的表演。
她说自己只是一个小学音乐老师,不懂股票。
记者问她担不担心亏损,她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记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的话:“钱亏了可以再攒。我教了三十年小学,每个月工资从一千八百美元涨到三千二百美元,这些钱大部分是我存下来的,我从不买贵的东西,从不乱花钱,但哈罗德是我哥哥,如果我连他都不信,我这一辈子相信过的东西都不算数。”
报道下面有几条评论,有人说了句“这老板娘不是蠢就是被哥哥忽悠了”,但这只是个别声音。
主流评论更多是感动,有人说:“这才是家人的意义。”
有人说:“不管ahm倒不倒,这个女人的选择让人尊敬。”
财经媒体对这件事的定性是“亲情增持”,和机构投资者的理性决策不同,它是一种基于家庭纽带的个人表达。
它不代表ahm的投资价值,但它代表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绝对信任。
哈罗德看到这篇报道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纽约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他把汇款单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和他签署过的所有融资申请叠在一起。
每天上班时都能看到它,每天下班前也能看到它。
他还在等融资申请的结果。
他告诉自己妹妹的信誉没有白费,花旗不会坐视不管,摩根大通会重新考虑,美联储可能会出手,ahm的资产是好的,准优级贷款和次贷不一样,只要能撑过这轮信贷紧缩,公司的价值会重新被市场认可。
他把这些理由反复告诉自己,在每次董事会上说给每个董事听,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在夜色中缓慢蠕动,都会想起那张汇款单上的备注——“我相信他”,然后在脑中把这三个字反复重复:她说她信我,她说她信我,她说她信我。
七月九日,上午,公园大道300号28层。
ahm股价在十五美元附近震荡。成交量依然稀薄,上周日均成交额不到九百万美元,但今天不一样。
市场开始出现一种微妙的变化:卖盘在增加,买盘在退潮,股价在十五美元这个心理关口上下反复拉锯,但每一次反弹的幅度都在变小,多头在慢慢失去力气,在失血!
就像一个人被割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没有大出血,但每一分钟都在往外渗,渗到最后,站起来的时候会觉头晕。
迈尔斯的每日数据包准时在早上七点发到林顿邮箱。
报告只有四页,但每一页的分量都比前一天更重。
第一页:ahm商业票据展期缺口扩大至九亿美元以上,二十六亿商业票据中,已到期或即将到期的部分超过九成,其中绝大部分无法展期,已经不是一个“展期失败比例”的问题,书整个商业票据市场对ahm关上了大门。
第二页:仓库信贷额度继续萎缩,之前是六家,现在剩五家,其中三家可随时终止协议。
第三页:cfc c价差从八十五个基点扩至九十五个基点,信用市场在对cfc的违约风险重新定价,第四页只有一行加粗的结论:ahm流动性预计在四到六周内枯竭。
林顿看完报告,沉思起来。
如果迈尔斯的模型误差范围是正负两周,那ahm最晚可能在八月底前破产,这个时间窗口,刚好和他的看跌期权到期日吻合,迈尔斯是在用越来越精确的时间估算,帮他把做空的每一个变量都标在坐标轴上。
上午九点,约翰·哈格雷夫从纽联储发来一封加密邮件,标题很短:“ahm——美联储”。正文更短:ahm管理层开始向美联储寻求紧急流动性支持,已非正式接触纽约联储,美联储尚未公开表态。
林顿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邮件打印出来。他拿起笔在“美联储”这个词下面画了三条横线,笔尖用力到穿透了纸背。
管理层开始向美联储求助,这意味着所有市场化融资渠道已经全部穷尽。
他拿着那张打印纸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画了一棵极简的决策树,ahm走到这一步的时候,结局已经只剩下两个字:破产!
美联储会救吗?去年新世纪金融破产的时候美联储没有出手,今年四月美国房屋投资公司破产的时候美联储也没有出手。
美联储救的是系统性重要机构,是像贝尔斯登,a,这些巨头,不是每一家抵押贷款公司,ahm不是贝尔斯登,ahm的规模太小了,全美第十大抵押贷款机构,总资产不到两百亿,不在美联储的“系统性重要机构”名单上,它排在榜单之外。
林顿打开高盛pb的期权交易界面,ahm看跌期权,8月30日到期,第三批,100万美元。他在键盘上敲下分批执行的指令。
这一次的成交速度比前两次更快,市场情绪在催化流动性。
哈罗德·刘易斯向美联储求助的消息还没有公开,但市场已经在用脚投票,十五美元这个位置的卖盘堆积量比昨天多了不少。
大量散户还在坚守,但机构正在悄悄平仓,有人还在等反弹,有人已经在走,区别是前一种人按天想问题,后一种人用周线看未来。
上午执行完毕。ahm第二轮总仓位,300万美元看跌期权。
备注栏写:ahm第二轮全仓。商业票据全数无法展期,仓库信贷冻结,管理层向美联储求助,走投无路的信号。美联储不会救抵押贷款机构。历史上新世纪金融、美国房屋投资公司,都没有被救。ahm不会是例外,目标:破产。
琼斯·卡特的短信在他刚写完备注的时候跳了出来,短信很简短。
“林顿,如果ahm破产,阿斯特家族投进去的那五亿...”
林顿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归零。”
“连同他们股票账户里所有的ahm普通股都归零!”
“刘易斯的妹妹账户也将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