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迈尔斯贴的那张图,沉默了很久,也跟着加仓。
6月1日,周五。
彭博终端在上午八点零三分弹出一条红色标题:ahm商业票据展期谈判陷入僵局——消息人士称票据持有方与ahm在展期条件上存在“重大分歧”,谈判可能延续至下周中段。
这一次不再是纽约太阳报第三版的小豆腐块了,这一次属于彭博自己的记者写的,署名,有细节,引用了两位“接近谈判的消息人士”的独立信源。
细节一:ahm要求将26亿美元商业票据中的15亿展期至8月底。
细节二:票据持有方要求ahm提供额外抵押品——具体来说是ahm账面价值约20亿美元的准优级贷款组合。
细节三:ahm拒绝了这一要求,理由是这些贷款一旦被质押,公司将失去最后一批可以用于仓库信贷的资产。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如果ahm答应了,它现在死——仓库信贷额度会因缺乏抵押品而冻结。
如果ahm不答应,它也现在死——15亿商业票据到期还不上,直接违约。
这还是谈判吗?
这是票据持有方在逼ahm做一个选择:你是想被枪毙还是被绞死?
ahm股价在开盘后十五分钟暴跌到了16.00美元。
交易量是前五个交易日平均值的四倍。
不仅仅是散户在恐慌性抛售,还要机构在调仓。
某个持有ahm债券的基金在卖股票对冲敞口,这是经典的债券持有人操作:债券还不上了,卖股票还能拿回一点现金。
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在棕榈滩的书房里看到了这条新闻。
他的彭博终端屏幕上是ahm的日k线图,过去三个月从35跌到16的曲线像一道被刀切过的伤口。
他拿起电话,打给家族办公室的投资总监。
“再买20万股,16美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投资总监在这个家族干了十二年,经历过2000年互联网泡沫、1998年ltcm危机、1990年代加州地产崩盘。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但这次,他说话了。
“科尼利厄斯先生,ahm的商业票据——”
“我知道。”
“他们的备付金率是1.2%。行业最低,仓库信贷额度已经从十二家缩到七家,彭博说票据持有方在要求额外抵押品——”
“我知道。”科尼利厄斯说道:“我祖父在1907年恐慌最严重的时候买了十几栋曼哈顿地产。当时所有人都说他疯了,那十几栋楼现在是阿斯特家族信托里最值钱的资产。恐慌总会过去。资产价值是永久的。”
投资总监没有再说。
他在这行干了十二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在交易终端上输入指令:买入ahm,20万股,市价单。屏幕上的成交回报跳出来——均价16.02美元。
科尼利厄斯放下电话,从书架上抽出那本1907年恐慌史的初版。
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祖父褪色的钢笔字迹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暗金色:1907年10月23日。买入纽约商业大厦,成交价低于评估值六成,卖家在恐慌中抛售。
科尼利厄斯合上书,把书放在桌上,书脊朝外,从门口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烫金的出版年份:1908。
书房外面,温斯顿站在走廊里。他听到了父亲打电话的全过程,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上是他昨晚重新算了一遍的ahm财务数据。
备付金率:1.2%。商业票据余额:26亿,5月展期失败比例:彭博报道中未明确,但按公开信息推算已超60%。
仓库信贷额度:年初14家合作银行,目前已公开确认退出的有5家,未确认但已停止报价的有2家——实际仍在提供信贷的银行不超过7家。
准优级贷款30天以上拖欠率:一季度1.8%,二季度截至5月底预估已超2.5%。
房价:标普/凯斯-希勒全美房价指数去年四季度已见顶,今年一季度环比下跌0.5%。
他在最后一行用红笔写了一句话:如果历史重演那么父亲是对的,但这一次不一样呢?
他把笔记本放在抽屉最底层,上面盖了一本拉丁文版西塞罗的《论老年》。
这是他在布里尔利学校拉丁语课上的奖品。
他喜欢西塞罗,因为西塞罗在所有事情上都讲理,但西塞罗最终被砍了头,砍他头的人没有跟他讲理。
温斯顿坐在床上,看着书桌上那本1907年恐慌史。
他不知道曾曾祖父在1907年恐慌最严重的时候买入那十几栋楼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也许犹豫过,也许没有。
但1907年的美国没有c,没有ab指数,没有把次级贷款切成三千片再卖给挪威养老基金这种操作。
1907年的恐慌是银行挤兑——你挤兑一家银行,那家银行倒闭,恐慌结束。
2007年的恐慌是一张网,这张网的每一根线都连着另一根线,你拉断一根,整张网都会变形,没有人知道最终会变成什么形状。
...
林顿在办公室正在看迈尔斯刚发来的ab aaa数据。
他在高盛pb的账户里ahm看跌期权的浮盈已经超过100万美元,盈超过25%。
他打开迈尔斯做的那张备付金率与股价相关性的散点图。
方0.83。
历史数据显示:当ahm股价跌破18美元时,备付金率的恶化速度会从线性变成指数级。因为股价本身会成为负面消息的一部分——供应商会要求提前付款,合作银行会缩减信贷额度,人才会开始投简历。
这是一个正反馈:股价跌→市场恐慌→融资条件恶化→股价再跌。
林顿在日志里写:“ahm浮盈超过100万。接下来的每一美元下跌会增加约100万的利润!”“市场在自我毁灭!”
此刻,cfc总部,莫兹罗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的车流,他刚开完一个内部电话会议——cfc的5亿美元回购计划已经用了3亿。
股价短暂冲上38后回落至34...回购的边际效应正在以比任何人预想都快的速度递减。
第一亿回购:效果显著。
第二亿回购:需要两倍的量才能维持同样的涨幅。
第三亿回购:三亿烧掉了,股价比回购开始前还低一块钱。
回购是消耗性的。
你买回股票,股票消失,现金也消失。
你到的是一个好看一点的每股收益数字,但你失去了应对风险的弹药。
莫兹罗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但他是安吉洛·莫兹罗,从布朗克斯区屠宰场旁边的小公寓里爬出来的意大利移民的儿子,用三十年时间把一家小贷款公司做成了全美最大的抵押贷款机构。
他可不是那种会在空头面前低头的人。
他拿起电话,打给cfc的首席财务官。
“回购还有多少?”
“两亿。”
“全部用上。”
cf沉默了一会儿:“安吉洛,两亿全部用完的话,我们的现金储备....”
“我清楚。”
“如果2亏损比预期大....”
“我清楚!”莫兹罗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平时更粗,“空头在等我认输,我不会让他们等到的。”
他挂了电话,走到墙边那面挂满了老照片的墙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