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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的私人书房在庄园东翼,直面大西洋。这栋庄园是他祖父 1923年从破产铁路大亨手中抄底买下的。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格的穹顶下,地面铺着佛罗伦萨运来的大理石,拼花正是阿斯特家族的家徽。科尼利厄斯每年在此过冬四个月,夏天回纽波特,其余时间待在曼哈顿。

书房里弥漫着旧书胶与古巴雪茄的余味。墙上挂着 1860年阿斯特家族在曼哈顿买下的第一栋楼的版画——下东区五层砖楼,底层是皮革店。旁边是纽约地产地图,红色图钉标记着家族持有的物业,从中城到上东区十几栋楼宇连成一片。书架顶层锁着 1907年恐慌史的初版,当年他祖父在恐慌谷底抄底曼哈顿地产,家族财富从此从富豪跻身顶级富豪行列。书房里摆着彭博终端,科尼利厄斯却几乎不用,更习惯读纸质版的《巴伦周刊》。

温斯顿?阿斯特推门进来。他换了浅灰色 pl衫与卡其裤,棕榈滩四月已热,可袖口纽扣依旧是刻着家徽的那一对。他手里拿着彭博导出的 ab走势图,纸边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父亲,ahm股价一直在跌。ab bbb -已经跌破 50了,4月 23日跌到了 48.7。”他把图表放在书桌上,指尖点在破位的那一天。

科尼利厄斯从《巴伦周刊》上抬眼。六十一岁的他头发全白却浓密,一丝不苟向后梳着,深绿色丝绸睡袍胸口绣着家族首字母缩写,叠在一起像银行徽章。他合上杂志,拿起图表扫了一眼。

“这图谁给你的?”

“同学说的,第三点资本的晚宴上。”温斯顿道,“他分析了 ahm的备付金率、商业票据余额和 ab走势,说如果下月商业票据展期失败,六周内股价会跌到十美元以下。”

科尼利厄斯把图表放到一边,靠在皮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看着小儿子。这姿势温斯顿再熟悉不过——这是家族的“上课时间”,历史就是阿斯特家的教鞭。

“你因为一个十五岁学生的话,特意飞棕榈滩来见我?”

“他不是普通学生。”温斯顿解释,“他叫林顿,去年秋天进温莎,年初公开预言新世纪金融会破产,两个月后新世纪真的破产了。他从四百美元起步,现在管理着约一千万美元的基金。”

科尼利厄斯沉默片刻。四百到一千万的增速,让他微微调整了坐姿。谈不上震撼,只是旧钱对新钱的崛起速度,有着本能的警觉,像船长望见海面上陌生的浪。

“把他说的话,完整复述一遍。”

温斯顿将晚宴上林顿的分析原原本本讲了一遍:1.2%的行业最低备付金率、26亿商业票据余额、5月中旬 15亿到期、ab bbb -破 50、房价跌超 5%后 aaa层级松动、准优级贷二级市场买家消失。他讲极细,回程的飞机上,这些话已经在他脑子里过了十几遍。

科尼利厄斯听完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 1907年恐慌史初版。皮面磨出了原色,书脊烫金只剩一半。他翻到祖父折角的页面,页边空白处一行褪色钢笔字瘦硬有力:恐慌总会过去,众人抛售时买进。

他把书递到温斯顿面前。

“这是你曾曾祖父 1907年写的。那年美股暴跌近半,银行挤兑,纽交所险些停摆。所有人都在卖,都觉纽约要完,只有他逆势抄底了十几栋曼哈顿地产。他经历过南北战争、1873年恐慌、1893年萧条,清楚恐慌总会过去,纽约不会垮。”

他翻到另一页,指着另一行字迹——是他父亲的笔迹:“1929年大萧条,你曾祖父 1932年抄底。股市从 381点跌到 41点,他进场时还在跌。但他是对的,十年后那些蓝筹股翻了十倍。”

科尼利厄斯合上书放回书架,转身看向儿子。

“1974年石油危机,我亲手在低点买下棕榈滩这块地。当时所有人都说佛罗里达地产完了,油价要上天,我还是买了。因为我知道,恐慌总会过去。这是第二十次。ahm现在股价 25对吧?等跌到 20,再补一批。”

他手掌按在温斯顿肩头,掌心厚实温热:“家族经历过十九次经济衰退,次次抄底成功。靠的就是不跟风。别人恐惧我贪婪——巴菲特说这话的一百二十年前,阿斯特家族就这么做了。”

温斯顿接过书。纸页泛黄轻薄,祖父的字迹静静躺了近一个世纪。书脊烫金的出版年份是 1908年——恐慌结束后的第二年,初版,由亲历者撰写,曾曾祖父大概就是读完这本书写下的批注。

“可林顿说的 ab指数——”温斯顿还想争辩。

科尼利厄斯轻轻摇了摇手指打断他,语气带着近乎慈祥的居高临下。

“ab?你让他先看看历史。ab创设至今才两年,阿斯特家族在纽约做了两百年地产生意。他说 bbb跌破 50很严重?我告诉你什么叫严重:1907年,纽交所主席在交易厅当众跪求银行贷款,差点跪下;1929年,股票经纪人从华尔街高楼往下跳;1974年,原油价格一天翻倍。那才叫严重。ab从 95跌到 48?顶多算回调。”

他坐回皮椅,拿起雪茄剪裁掉一支高希霸的茄帽,缓缓点燃。烟气在书房里散开,与旧书气息缠在一起。他吐了口烟,隔着烟雾看向儿子。

“那个学生最近做空赚了不少吧?我承认他有眼光,但不代表他什么都对。他做空 ahm,当然要把情况说严重,不严重怎么赚钱?这叫利益相关。你要学会分辨,一个人说的话,和他想达成的目的,永远是挂钩的。他故意渲染破产恐慌,就是为了压低股价赚更多钱。金融市场里这种人遍地都是:放利空、做空、平仓、反手做多,一套流程。我见过的,比你在学校吃的午饭还多。”

“他才十五岁。”温斯顿忍不住说。

“十五岁才更危险。”科尼利厄斯弹了弹烟灰,“十五岁进场赚大钱,多半靠运气。要真是天才,就更懂怎么操纵人心。温斯顿,金融市场没有神,只有老狐狸和小狐狸。你是阿斯特家族的继承人,第一课就是别被狐狸骗了。”

温斯顿沉默片刻,把那本初版书放进书包——父亲递给他,就是要他好好读。他拉好拉链站起身。

“所以 ahm没问题?”

“当然有问题。新世纪破产,次贷收紧,ahm股价还会跌,我一点不意外。但有问题不等于终点。家族一百二十年的经验告诉我,终点永远是复苏。ahm是准优级机构,底层资产比新世纪干净多。恐慌过去,市场会重新给它定价,低点买的筹码都会变成利润。曾曾祖父 1907年买的地产,五年回本;曾祖父 1932年买的蓝筹,十年翻倍。ahm最多三年。耐心,是旧钱最不缺的东西。”

午后阳光把海面切成无数碎银,棕榈滩的海浪缓缓拍上沙滩,声轻如翻书。

“那个叫林顿的同学,多大?”

“十五岁。”

“我们家族多少年了?”科尼利厄斯转过身,嘴角带着淡笑:“一百二十年。他十五岁,交易记录只有一年。我尊重他,有勇气也有头脑,但他的历史太短了,短到根本不知道恐慌过后是什么样。我们不一样,我们见过,我们活下来了。他以为自己在打猎,说不定是还没遇上真正的熊。”

他走回书桌,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拍了拍儿子的肩。

“ahm股东大会我亲自去,你安心在布里尔利读书。股票的事交给家族办公室,别被一个高中生的话影响判断。你在阿斯特家长大,你的判断力里装着一百二十年的教训,比任何十五岁孩子都值钱。”

温斯顿点点头,背好书包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身。

“如果他说的全对呢?”

科尼利厄斯已经重新拿起《巴伦周刊》,头也没抬,语气平淡:“那他会是史上第一个十五岁就精准预测抵押贷款公司破产的人。但就算他说对了 ahm,也不代表他说对了阿斯特家族。我们的体量,比 ahm大多。一百二十年来,所有唱衰阿斯特家族的人都错了,你的同学也不会例外。”

温斯顿走出书房。庄园的走廊很长,墙上挂着历代家族成员的金框油画,他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轻轻回响。父亲那句“我们比 ahm大多”,还在耳边萦绕。

他掏出那本初版书,翻到曾曾祖父写批注的那一页,褪色的字迹写着:在所有人都在卖的时候买进。

合上书放回书包,窗外海浪声依旧。他掏出手机打开彭博——ab bbb -今日收盘价:48.1。

又跌了。-

4月28日,皇后区牙买加社区。

美国住宅抵押贷款投资公司的皇后区办公室是一栋六层预制板建筑。

这栋楼离曼哈顿中城的公园大道直线距离只有不到十五英里,但没有人会把这里和华尔街联系在一起。

这里的人不放杠杆,不做衍生品,不开对冲基金。

这里的人审贷款、打电话、归档文件,用cl做月度统计,午饭在茶水间微波炉加热。

玛丽莎·埃尔南德斯在贷款审核部上班。

她在ahm待了十一年,从二十六岁到三十七岁,从临时合同工做到正式职员。她审核过几千份抵押贷款文件,每一份都用回形针夹好,在右上角标注借款人姓名、fc分数和贷款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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