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户里三十万自己攒的,每一分钱都是。
九八年偷渡,船舱底下吐了半条命,到纽约睡周润餐馆储物间,旁边堆着大米和酱油桶。帮人搬家,送外卖,擦车。牙买加街倒二手货,冰箱洗衣机一张一张搬,然后收死猪。
屠宰场每天有死猪,他拉走,分解,卖给地下油脂厂,臭味渗进衣服洗不掉,回家第一件事洗澡,第二件事洗衣服,第三件事往手上抹护手霜,怕被人闻出来。
买了三套房,体面了一些。别人问做什么的,他说做贸易。
但不够,体面是借来的体面,房贷是次级贷,利率在涨,月供在爬,要一把翻身。
翻身了就不用再收死猪,翻身了就可以在饭局上说「我帐户里几百万」。
翻身了林曼那种眼神就会变,不属于看不起,而是属于根本没看到,她刷盘子,他收死猪,按理说谁也别嫌谁。但她从来没正眼看过他,她的眼睛只有在提到她儿子的时候才会亮一下。那个在图书馆翻《住房金融史》的小孩。
「小孩运气好。」
「而我研究了四年。」
周昌福看了一眼屏幕。
盘后股价暂时稳在四十三块五毛附近。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
他拨了周润的电话。
「哥。」
「这么晚打来?」周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炒菜的声音,锅铲碰铁锅。
「我进去了。三十万。KB Home。」
炒菜的声音停了一拍。
「三十万本金?还是三十万仓位?」
「仓位六十万。两倍。」
那头爆发出一声怒吼:「你疯了?」
「那钱是你搬死猪一车一车搬出来的!手上猪血都没洗干净就押进去了?还加杠杆?你加杠杆怎么不跟我商量?」
「哥,加息靴子落地就是利空出尽。」
「你确定只有一只靴子?你确定伯南克不会再扔第二只?」
周昌福把电话换了一边耳朵。
「哥你不懂。」
「我不懂?我就知道一件事,你三套房的贷款全是浮动利率,利率每加一次你的月供就往上涨一次。你这边押六十万进去,那边月供还在往上跳。你两头下注,两头都在加杠杆。这不是投资,这是....」
「是什么?」
周润沉默了片刻:「是赌你在股市里翻本的速度能快过你房子月供上涨的速度。」
「那就赌。」
电话那头传来灶台火重新打开的声音,油烟机重新响起来。
周润的声音被这些声音埋了一半:「卖了。明天开盘卖了。亏一点手续费和利息,总比亏光了好。」
「哥,我要翻身。」
「谁不想翻身?」周润几乎是吼出来的:「法拉盛每条街都有人想翻身,十个翻九个翻进坑里!你以为你是翻上去的那个,每个人押下去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翻上去的那个!」
「我不是每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你三十万里有多少是猪油里榨出来的?」
周昌福没回应,他把电话挂了。
屏幕还亮着,KBH,一万三千八百股,成交均价四十三块五。
盘后报价又往下滑了一毛,成交很稀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