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墨枕辞(2)
明日,黄裙少女枯坐在断树前,等了那少年许久。
自初晨草叶含露,至午后暖阳慵懒。
可他没有来。
她将小脸贴在腿上,不知过了多久,忽的站起身,午风吹动衣裙,翻身上马,一言不发,孤身一人去寻秦简之。
墨家马场以西数十里,一片密林,墨枕辞策马来至此处时,忽听轰”的一声闷响,树木歪斜呻吟,惊得白马踱步。
墨枕辞微怔,不出片刻,又是轰”的一声。
她惊疑不定,闻声而去,尚未入林,耳边忽的传来一道熟悉却讨厌的声线。
“你来得比我想像中慢。”
墨枕辞被吓了一跳,本能侧目望去,那白衣少年,怀中抱剑,坐在一棵巨树的枝干上。
衣上纤尘不染,白衣黑靴,黑发用系带随意束在腰后,一条腿垂下,脸上写满了少年的意气风发。
再一侧目————林间狼藉,坑洼战痕遍布林中,虎形机括歪倒在地,一儒雅男人,面露惊恐,被一柄剑,钉在机括外层。
秦简之————已经死了?
她茫然擡眼,望着白衣少年。
少年眉梢轻挑,长身而起,抱剑站在树权,语气惊疑不定,“你不是瞎子?”
墨枕辞回过神来,沉默良久,才缓缓擡手,解开布帛。
一双澄澈宛若秋日晴空的美目,炯炯有神望着江不系。
这双眼睛,是如此漂亮————江不系一辈子也忘不掉。
“为了练武?”江不系盘腿坐在树上,哑然失笑。
细密树叶,随风飘落,似雪若雨。
墨枕辞一袭黄裙,抱膝坐在树下,白布已重新缠在双目。
她微微颔首,“我的娘亲,乃当今巨子师姐————后来出了意外。”
“我顺理成章,拜入墨染江,但墨染江的武功,看似考究机括之术,实则对真气操纵要求极高————”
江不系知道,墨染江的《十二正经》名为《栖云烟》,最浅显的效用乃是真气外放,以气御物。
听说当代巨子,可以气驭剑,帅得一匹。
墨枕辞解释:“摒弃视觉,便是尽可能摒弃一切干扰因素,全身心投入感知真气”这一层————如此,往后才可如臂使指,这便是真气外放的第一步修行。”
各门各派的武功,修习起来皆有棘手之处————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外如是。
其他墨染江弟子,倒也未必都要扮瞎子”————这法子明显是墨枕辞家里人想出来的。
“何不顺道连聋子一块扮了?”
“听不得,见不得————我才不依呢。”
“你扮了多久瞎子?”
“自记事起。”墨枕辞语气不满,“还有,我不是瞎子!别再这样唤我了!”
江不系哈哈一笑,“你向我说了这么多,倒是不怕我心生歹念,图谋你的《栖云烟》
“”
墨枕辞一惊,连忙起身,戒备望他。
江不系稍显无语。
“看来你不仅是个瞎子,还是个傻子。”
“你又叫我瞎子!”
墨枕辞顿时恼火,忍受不得,扑上来和江不系乒桌球乓打至一处。
打累了,两人一并躺在草地,惬意吹着风,望着云,偶尔有几片落叶,拂在两人面上。
白马伏在一旁,睡着大觉。
“我当真不愿习武。”墨枕辞享受着春风拂面的惬意慵懒,与阳光落在脸颊的明媚。
她叹了口气,“看不见的感觉,并不好受。”
“今日我破了戒,往后只会更想着不妨再看一看,再看一看————”
“尤其是看到了我。”江不系补充。
“为何?”墨枕辞强忍着不去看他的冲动,紧闭美目,蒙着白布。
“我是不是你见过的,最俊俏的男人?”
墨枕辞一怔,没什么情绪的青春脸庞不由噗嗤一笑。
“或许吧,毕竟我也没见过其他男人的模样。”
这话未免有些过于惹人心酸,但习武哪有不吃苦的?
江不系也没多言,转而看向墨枕辞身后那白马,“这马————挺有灵性,卖不卖?”
“哦?从不喜新厌旧的江少侠,不是昨日才买了匹马吗?”
“我不能有两匹马吗?”
“不卖。”墨枕辞撑起身,探手轻抚白马皮毛,轻声道:“我自幼蒙眼,极不适应,连家也认不得————这匹白马,是我三岁时,娘亲送给我的“”
“那时,她只是匹小马驹————有时我出去玩,认不得路了,便是她载我回家的。”
“有她在,我总归可以回家的。”
“三岁————”江不系打量几眼白马,“那她可是匹老马了。”
“她血统名贵,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平日草料都是各方宝植,寿算同一般马匹相比,可是不同,至少能活二十多年吧。”
江不系颔首,站起身,剑系腰上,“秦简之已死,赔偿已还,就此别过吧。”
墨枕辞点头,并未挽留。
今日同这少年多说了些,不外乎心血来潮,并不代表两人已成了朋友。
她当真不愿别人唤她瞎子,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少年。
可偏偏此时,异状突生,一票人马,缓步自林中走出,粗略有二十人之多。
个个气息绵长,步履沉稳,皆是高手,至少都是四品武夫。
秦简之,也才堪堪四品。
他们望着两人,轻笑道:“《栖云烟》————秦简之死便死了,临死前倒是帮我们得知了了不得的东西啊。”
墨枕辞忙不迭翻身,脸色微白,咬牙道:“天宫楼————”
江不系侧目看她,猜测道:“秦简之投奔的江湖势力?”
“半点不假。”为首一人微微一笑。
墨枕辞紧咬下唇,“你我二人两手突围————”
“我来处理。”
十四岁的江不系上前一步,缓缓拔剑出鞘,剑尖斜指草地,直面林间二十余位四品武夫。
墨枕辞微怔,听得眼前的白衣少年,嗓音清朗,道:“你既不愿习武,那便别出手了————没必要做自己不情愿的事,往后当个马夫什么的,也不错。”
“可他们精通合击之术,有天宫七星剑阵,别说秦简之,便是一品武夫,他们也杀得!”墨枕辞语气微急。
江不系不言,反手握剑,大步奔行,渐渐速度越来越快,白衣向后绷直,宛若一柄出鞘利刃,猝然刺入林中。
“那我今日就破一破这天宫七星剑阵!”
少年的剑,总是意气风发的。
墨枕辞不由擡眼望着他的背影————这是她这么多年以来,第二次破戒。
第一次破戒————就是方才。
回到马场,两人分道扬镳。
分别前,墨枕辞朝他道:“我才不想当马夫,我觉得舞文弄墨,钻研琴棋书画,做个深闺小姐,倒也不错。”
“你不是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吗?”
“我不能改主意吗?”黄裙少女双手负在腰后,嘻嘻一笑。
十四岁的墨枕辞,依是天真活泼的。
“我本以为你这样的人更喜欢江湖。”
“江湖有什么好的,娘亲就是死在江湖————”墨枕辞一顿,语气低落下来。
“瞎子可不能画画。”江不系笑道。
墨枕辞一愣,顿时羞恼,“你不要总说我瞎子!”
江不系离开了。
偶尔,他会抽空来马场,教墨枕辞弹琴吹箫。
他管她叫墨小姐”,再未在她面前提过有关江湖的事。
墨小姐出手很大方,随意打赏便是几两纹银,江不系巴不得多来几次赚外快。
但这样的时光,还未持续一月。
墨枕辞与爹吵架了。
“你滚吧,墨家不需要你。”
听到此语,墨枕辞一言不发,转头逃出了家。
没有骑马,单靠双腿,跑啊跑。
因为她觉得,自己若是跑得太快,爹爹就找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