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还没到,菜市口已经热得像口倒扣的锅。
黄土铺地的刑台晒得发烫,监斩官端坐台上,朱笔搁在砚台边沿,笔尖的朱砂已经干成了硬痂。
步军衙门的兵丁沿街列阵,火把烟混着马粪味被热风搅成一团。
街边小贩在人堆里挤来挤去,炒花生的铁锅滋滋冒着油烟。
“最后一锅了啊,砍完就收摊!“一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蹲在街边,面前两筐花生,手里蒲扇摇得飞快,眼珠子却一直在往街口方向瞟。
他旁边那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双手抱胸,袖口露出半截牛皮护腕,磨得发亮。
“哥,你说今儿砍几个?“壮汉压低声音,嘴皮子几乎没动。
灰布短衫汉子往嘴里丢了颗花生,嘎嘣嚼了。“我赌三个。押了一吊钱。“
“赌赢了请你喝酒。“
“赌输了正好省下。“
更远处,货郎挑着担子靠在墙根下,胭脂水粉底下压着两把上了弦的手弩。
茶棚里几个歇脚的脚夫斜眼打量着四周,扁担搁在桌边,包铁的扁担头泛着冷光。
人群里一个老头挤到前排,颤巍巍递了碗凉茶给旁边一个兵丁:“官爷辛苦。“
兵丁接过喝了一口,碗还回去。老头自己又从腰间摸出个碗,倒了一碗凉茶,蹲在兵丁脚边慢慢喝。
两个碗一模一样,他分得清哪个是自己的。他递出去的是敬,喝进来的是命。
旁边有人在嗑瓜子,壳儿吐得满地都是。“这谁啊?砍头还昂着脑袋,像自个儿乐意去死似的。“
蹲在老头旁边的中年人端着碗凉茶,闷声接话:“读书人嘛,死要面子。“
“面子里子的,砍完了下一拨还等着呢。今儿个菜市口热闹,跟赶集的似的。“
嗑瓜子的又摸出一把,刚要塞进嘴里,忽然手一顿。
他看见街口拐出来一辆囚车,木笼子里站着个人。囚服洗得发白,脚镣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可那人脊背挺得笔直,日光打在他脸上,连眼睛都没眯。
“哟,这主儿……真不怕啊?“
凉茶中年人抬头看了一眼,碗沿贴着嘴唇,半天没喝一口。“怕是心里有底。“
“有底?能有啥底?鬼头刀架脖子上,神仙来了也……“
囚车经过街口时,人群里起了一阵极细的骚动。嗑瓜子的顺着骚动方向看过去,一个穿短打的中年汉子站在人群前排,手按在腰间一把裹着布的刀柄上。
那人盯着囚车,眼底全是血丝,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像要把刀柄攥碎了。
“五哥。“囚车里的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过满街嘈杂,稳稳地送过来,“不必为我白白送命。天下事,不是一把刀能砍出来的。“
短打汉子没有答话。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他眼眶没红,但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亮得像刀口上最后一道反光。
嗑瓜子的碰了碰身边壮汉的胳膊:“那谁啊?“
“源顺镖局的王五。京城头一把刀。“
“跟囚车里那……认识?“
“过命的交情。“
嗑瓜子的沉默了一瞬,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还没嗑完的瓜子,忽然觉得不香了。
他把瓜子揣回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盐粒:“那今儿这热闹……怕是不好看。“
“你赌的那一吊钱,悬了。“
囚车过去之后,王五低声说了一句话,嘴唇几乎没动,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走你的路。你的路是死的路。老夫走老夫的路……替你走完你没走完的那一段。“
话音没落,拒马被搬开的一瞬间,王五拔刀出鞘。
刀身与鞘口摩擦出一声极清越的长鸣,刀光映着正午烈日,亮得人眼前一花。
“老夫王五……“他一步踏出,刀横在身前,声音粗狂,“一生拔刀,为公道,为百姓,为情义。今日拔刀,不为劫囚,不为求生……“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满街兵甲,扫过瞪大眼睛的百姓,最后落在囚车里那个脊背挺直的人身上。
“只为告诉天下人……为国赴死者,从非乱党。以身殉道者,绝不孤单。“
“好!“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声音劈开嘈杂,又立刻被按了下去。
嗑瓜子的循声望去,只看见一个担着货担的背影正往后退,货担底下露出半截上了弦的手弩。
王五动了。
周大山从侧翼杀出,丈二大枪枪出如龙。
他肩胛骨往上一顶,脊椎从腰到尾椎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形意拳的龙形桩功,力从地起。
一枪捅穿前排清兵胸甲,枪尖从后背透出来,铁片撕裂声刺得人牙酸。
“痛快!“周大山双臂发力往上一挑,两个清兵同时被挑飞,砸进后排人堆里。
他回头瞥了一眼,枪尖上的血甩出去三寸远,咧嘴笑了一下。
可笑了半截,他低头看了一眼枪尖上的血,皱了皱眉。这一枪歪了三分。练了二十年枪的人,枪尖偏了三寸,他看得见。
“老子这杆枪,今儿才算……“他没有把“开刃“说满,后半截咽回去了。
因为他觉得今天的枪还不够快。
王五顺着缺口切入,九环大刀左右开弓。
铜环在高速挥动时嗡嗡震鸣,每一刀劈出去都带着沉猛至极的力道。
前排清兵成片倒地,断矛残甲飞上半空。
赵老拳师的声音从屋顶上压下来。
他年过六十,花白胡子编成辫子垂在胸前,脚尖在瓦面上轻轻一点,人像片枯叶落在檐角,无声无息。“徒弟,铁胆给我。“
三个徒弟各从腰间弹出一对铁胆,锃亮的胆面边缘一圈极细的磕痕。
老拳师左手接住两枚,右手空着,没有去接第三枚。两个徒弟愣了一下:“师傅,您右手……“
「「首「发「「「「「「「.「「「
“右手留着打人。“赵老拳师左手两指一捻,铁胆滴溜溜转起来,在他指缝间翻飞如活物,“掌切后颈,胆打太阳。老夫这把年纪了,不能让人说光说不练。“
他一掌切翻最近一个弓弩手,那人脖子歪成诡异角度,从屋顶上滑下去。
三枚铁胆紧跟着从左手飞出,专打弩手手腕……
叮叮叮三声,三个弩手的弩机脱手,腕骨裂了。
老拳师落在檐角,左手接住弹回来的铁胆,气都没喘一口,但他站在屋檐边停了一瞬,看了街心王五的背影一眼。
“这小子……比三十年前快了。“
然后他转头朝巷口喊:“左边清了。黑塔小子,你那边呢?“
右侧巷口,黑塔带着六个绿林兄弟用飞虎爪翻墙。
他光头锃亮,后脑勺上纹着一只下山虎,鬼头刀比寻常单刀重了一倍有余,刀刃上全是砍硬东西留下的豁口。
他一刀抡圆了劈断火绳枪管,连枪手一起砍翻,血溅了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