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水汽凝结,映出模糊影像: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道士,在破庙里咳血,一边咳一边往自己嘴里塞最劣质的朱砂,想拿阳火硬吊一口气。
“修道之人,最忌‘贪生’。他求的,是‘不死’。恨天道不公,凭什么旁人能享人间烟火,他偏要孤苦早夭。二十四岁那年冬,大雪,他没熬过去。魂入地府,因生前骗香火、卖假符,判了个病弱一世。他不服,在奈何桥头闹,死活不喝孟婆汤——”
钟馗冷笑一声:“也是那会儿,有个过路的邪修掉了一册旁门邪书。他魂魄一转拿了书,喝了半碗汤,带着那点执念和邪法,投了胎。”
影像一换,成了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华北农村。土坯房,一个男娃生下来浑身青紫,接生婆说活不成,硬是熬到十岁,瘦得像抽条的猴。
“这一世,叫马天翊。家里穷,爹娘老实,下面还有个妹妹,叫华容。十岁那年,一个云游法师路过,一看他骨相,说:‘这娃是漏底的水桶,不修道,水漏光,活不过十六。’爹娘哭着把他送上昆仑山。”
钟馗的语气带了点讥诮:“山上日子苦,他修得倒是用功。表面上,救世扶危,同门都夸他慈悲,肯吃苦。十七岁,第一次下山探亲——家没了。村里发大水,爹娘淹死了。七岁的妹妹华容,人没了,尸首也没找着。有人说半夜看见被野狗驮着个娃娃往老林子去,他不信,疯找了一圈,只找到一只小红布鞋。”
杨天师喉咙动了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马天翊屋里那只锁在樟木箱子底的布鞋,他当时还笑过,说马师兄念旧,原来是这个“旧”。
“自那以后,他修得更疯。表面上越像真仙,背地里身子越烂。先天不足,后天又耗损过度,二十几岁的人,肺像破风箱。他开始琢磨旁门——二十年前,你们几个,加上吴国青、张英,去杀旱母女魃。”
影像里,那场惨战。吴国青被掏穿胸膛,临死前把儿子托付给他。
击杀女魃的过程中,马天翊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的不是怎样一击毙命,是旱母胸口那团跳动的赤焰心。
“掌门的意思是,取了赤焰心,回山镇龙脉地气。他没交。”钟馗的声音冷了下来,“私自留下,带回密室,用邪术炼化。拿活人生魂喂火,一魂一魄,炼一颗生气丹。吃了,枯木逢春,病痛全消。这二十年来,他救的人越多,手上沾的生魂就越多。”
大帝虚影侧过身,玉笏虚点,指向墓室外围——那里早已空空荡荡,吴力的躯壳早被马真人扛走,什么都不剩,只有一地血泥。
“吴力,是他选了很久的‘鼎’。身世干净,经脉宽,魂还倔——倔魂碾碎了当灯芯,正好镇那七件凶器。他演了二十年好叔叔、好师父,等的就是吴力这个‘壳’。吴力一死,魂碎,恨意足,再被他一点点拼起来,就是最好的楔子。”
“至于武兴……”钟馗嗤笑,“替吴力挡煞,阳寿耗干,你们以为他是舍身救人?是他算准了,自己那身用废了的、吃丹吃烂的肉壳,正好暂时换个干净的过度一下。借尸还魂这一套,他练了一辈子,最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