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妈拿的什么?!”
温德林愣了。
马斯克一把抓起一排弹夹,怼到温德林脸前面。弹头短粗,口径明显小了一号,这是斯图岑卡宾枪的八毫米弹药,不是步枪用的十一毫米。
“这是卡宾枪弹!”马斯克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了调,“步枪弹!班长刚才说的是步枪弹!你他妈是耳朵聋了还是脑子让驴踢了?!”
温德林的脸通红,嘴巴张开又合上,额头上全是汗:“我……我听见说的就是——”
“快回去拿!”
他把手里的错误弹药箱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
子弹在他身后炸起了一串土柱。一发,两发,三发,像是有人拿鞭子抽着他的脚后跟在追。一颗流弹嵌进了他右边三步远的地面,碎石崩起来打在他小腿上,但他没有停。两条大长腿蹬着地面,跑得踉踉跄跄但是快。
弹药帐篷里他几乎是用摔的扑进去,在木箱堆里疯狂翻找,直到看见那行白漆标记11。他扛起箱子,转身再跑。
回来的路上枪声已经稀了。
法国人的马蹄声在远去,喊叫声变得模糊、散乱,像潮水退去时拍打礁石的尾声。零星的枪响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再密集。
温德林气喘吁吁地跑到石墙后面,把弹药箱重重地搁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汗水把他的金发粘在额头上,脸色发白。
恩里希从石墙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走到温德林面前。
温德林下意识挺直了身子。
“记住。”恩里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命令必须服从。不准抱怨。战场上每一秒都是人命,没有时间给你解释,也没有时间给你委屈。听懂了吗。”
“是!”温德林的声音哑了,但回答得很快。
班长恩里希盯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开了。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法国人没有真正攻入核心阵地,这可能是一次短促的骑兵突袭,也有可能是骚扰,又或者是在掩护什么。不过总算,过去了。
远处有人在高声喊叫。
“担架!我需要担架!”
医护兵跑过来了,两个人抬着一副帆布担架,脚步慌乱。
温德林和博赫丹循着声音看过去。
是那个祈祷的老兵。
他叫洛伦茨,仰面躺在石墙根底下,右边肩膀整个被打烂了。子弹是从前面进去的,在肩胛骨附近开了一个口子出来,血把他半边身子的军装都浸透了,深红色的,黏糊糊地往地上淌,在黄土里洇出一大片。
洛伦茨没有喊叫,但在发出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就像野兽濒死时的低吼。他的左手死死攥着那个小木十字架,指节发白,嘴唇还在翕动,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咒骂。
医护兵蹲下来往伤口上按纱布,洛伦茨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呻吟声拔高了一瞬,又被他咬着牙压了回去。
温德林站在三步外,脸上的颜色一点一点褪掉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突然偏过头去,弯着腰干呕起来。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胃液的酸味。
博赫丹则没有吐,但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火光和血迹,嘴巴微微张着。
更远处还有尸体。
一个奥地利士兵仰面倒在帐篷之间的过道上,胸口被打穿了,军装上洇开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的一只手伸在前面,像是死前在试图够什么东西。不远处还有一具,趴着的,脸朝下埋在土里,后背上开了两个洞,血已经不流了。
还有一匹马。法国人的马。它倒在石墙外面,腹部被打开了一个口子,内脏在地上铺了一滩,还冒着热气,腥味浓烈得像一堵墙。
博赫丹猛地吞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把目光从那匹马身上移开,但视线无论落在哪里,都是血,又或者是其他不该在地面上的东西。
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马斯克下士站在他身后,步枪挎在肩上,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玩世不恭,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平静的、甚至有些疲惫的神色。他看了看博赫丹,又看了看还在一旁干呕的温德林。
“记住了。”
“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他拍了拍博赫丹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朝医护兵那边走去,蹲下身子,帮着把洛伦茨抬上了担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