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纳鲁马,客户要的,都印齐了?”
“齐了,老板。”监工抹了把脸上的汗,“三万份,一份不少。”
“漂亮。”东家咧开嘴,“整个都灵,也就咱们凯特有这本事,三天给人赶出三万份报纸。换了别家,光排字就得排到下个礼拜。”
监工拿起一份还带着墨温的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终究没忍住心里的纳闷:“老板,我就是想不通——法国的《小日报》,堂堂巴黎的大报,干嘛跑咱们都灵来下单?这一摞摞运到巴黎去,光运费就得搭进去多少?他们自家印不香吗?”
“你管那么多干啥。”东家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钱,有钱就行了,他们定金尾款结得比谁都痛快。我跟法国人打了十几年交道,鼻孔朝天的主儿见多了,头一回碰上交接这么爽利的。“他越说越高兴,“今下午装车发走,完事我给厂里每人发个红包,你们拿去快活两天,放假!”
“老板万岁!”
监工转身把这话往厂里一喊,机器声里立刻爆出一片哄笑。手上的活计反倒更麻利了。
红包当前,谁还顾得上琢磨那点不对劲。只有车间最里头那个排了三十年字的老师傅,拿着一张样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又看,眉头始终没松开。报头上印的日期,是三月十八。
可今天,才三月十五。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东家递红包的手,比什么都管用。
当天下午,装车。
一个操着一口地道巴黎腔的法兰西人,踩着皮靴跨进厂院。他下巴抬得老高,从鼻孔里往下打量这群忙活的撒丁人,那神气活像踩进了一片不太干净的泥地。
“非常好,路易吉先生。”他用法语说,语速不快,带着巴黎人特有的那种慢条斯理的傲慢,“这么紧的日程,我原以为你们交不出来——没想到,居然真做到了。万斯先生推荐得没错。下回,我们还合作。”
“哪里哪里,”路易吉搓着手,腰弯得恰到好处,“《小日报》这样的大公司肯找我们小厂,是我们凯特的福气。”
这法兰西人倒也确实爽快,当场就把剩下的尾款一分不少地结清,连一句价都没还。这让平日里背地里没少骂“法国佬”的路易吉,脸色也难得地缓和了下来,钱给到位,什么口音、什么鼻孔,都好商量。
马车一辆接一辆装满,盖上篷布,沿着出城的官道,往巴黎的方向去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响声,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这年头,要伪造一张钞票,难如登天,光那防伪的水印就能让人栽跟头。
可要伪造一份廉价报纸,油墨、纸张、铅字,样样现成,这就很简单了。
很远的一处山上,一个裹着旧外套的奥地利人,用望远镜一直盯着那支车队拐出城门、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钻进背后的小屋。
不多时,屋里传出电报机断断续续的滴答声。
《小日报》《辩论报》《巴黎日报》——这些响当当的招牌,连同它们头版上那行墨迹未干的大字,正一车一车地驶向巴黎。
罗斯柴尔德银行危机。
落款的日期是:三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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