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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德哈特帕夏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血,又抬起头,看向海达尔帕夏。他的脸上没有惊恐,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是悲悯的疲惫。

“阿卜杜勒·哈米德。”米德哈特轻声说,“他在《古兰经》面前发过誓。”

海达尔帕夏耸了耸肩。

“《古兰经》是真主的话,不是苏丹的话。”

“言而无信。”米德哈特摇了摇头,“我把他从那个不见天日的小院里请出来,我把宪法塞进他手里,我让议会向他鞠躬。一年。一年都不到。”

“大人,您把他塞上王座的那一刻,就该想到这一天。”海达尔向前走了两步,皮靴踩在石板上,踩过那滩还在扩散的血,“您改革派最大的错误,是以为可以用一份纸做的契约,束缚住一个真正的苏丹。这个帝国从奥斯曼一世传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契约——是刀和忠诚。您忘了这一点。”

“那你呢?”米德哈特看着他,“你以为你忠诚的对象是苏丹?海达尔,你要看清楚——苏丹今天能命令你杀我,明天就能命令别人杀你。一个不守誓言的人,他的恩宠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海达尔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只是一瞬。

“那是我的事,大人。”他说,“现在,该说您的事了。”

他转身朝身后摆了摆手:“无所谓了。米德哈特帕夏大人,我不是来和您辩论的。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这句话您比我更清楚,因为是您当年对苏丹阿卜杜勒·阿齐兹说的,在他被关进托普卡帕宫的那个晚上。”

米德哈特闭了一下眼睛。

“明天,君士坦丁堡的报纸上会刊登一条新闻。”海达尔继续说,“前大维齐尔米德哈特帕夏携友人外出途中,在贝伊奥卢区遭遇切尔克斯流亡者团伙抢劫,不幸罹难。苏丹陛下对此深感悲痛,已下令首都警卫军大力清剿城内不法之徒,确保臣民安全。葬礼将以国葬规格举行,陛下本人将出席。”

“……”米德哈特苦笑了一下,这个笑容里几乎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讥诮的清醒,“什么强盗会抢劫我?海达尔,你应该知道,我家里能拿出来的现钱不超过两千库鲁什。我下野的时候,把所有的家产都捐给了新成立的师范学校。”

“细节不重要,大人。”海达尔说,“重要的是,明天的报纸会这么写,后天的官方公报会这么写,十年后的历史课本也会这么写。您和您的'宪法',会一起进入帝国的尘土里。”

“那就让我多说一句。”米德哈特帕夏忽然挺直了脊背,声音不大,但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诸位士兵——你们今天扣动扳机的,不是宫廷的命令,是你们自己的良心。每一个扣下扳机的人,都要在自己的余生里,自己问自己,你为什么扣下了那一枪。”

“年轻人”他看向那个刚才开枪的新兵,那个孩子的脸已经煞白,枪在手里抖个不停,“你今天打死的不是一个人,是这个帝国未来的可能性。你以为你只是在执行命令——但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当你的儿子问你,父亲,你年轻的时候做过什么的时候,你怎么回答他?”

那个新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的步枪几乎要握不住。

“够了。”海达尔的声音冷了下来,“米德哈特帕夏,您不是穆罕默德,这里也不是麦加。少给我的兵讲道。”

他转向身边的士兵,抬起手。

“安拉以外,别无神祇——”米德哈特轻声开始念,“穆罕默德是安拉的使者——”

砰。

砰砰。

砰砰砰。

枪声在教堂后院里炸响,惊起了几十只栖息在钟楼上的鸽子。鸽子拍打翅膀的声音比枪声还要响,在夜空中飞了很久才散开。

夏努里帕夏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捏着自己长袍上一颗散落下来的纽扣。

纳米克·凯末尔被击中之后向后退了两步,撞在储煤棚的木门上,缓缓滑了下去,嘴里还在念着什么。后来在场的几个士兵回忆,他念的是自己写的一首叫做《祖国》的诗的开头。

两名侍卫试图掉头往暗道里跑,但暗道太窄,他们刚刚钻进去,后面的士兵就冲了上来。两声闷响,一切结束。

最后是米德哈特帕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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