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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过仗,打过很多仗,见过各种各样的军队。有纪律好的,有纪律差的,有傲慢的,有窝囊的,有狡猾的,有蠢得让人叹气的。但他从没见过哪支欧洲军队,在这个年代,还这么理直气壮地烧村子、抢粮食、杀平民一不是偶发的士兵失控,而是一种几乎公开的、上下默许的行事方式。

都什么年代了。拿破仑战争结束都半个世纪了,这帮人还跟中世纪的劫掠者一个德行。

更让他心里别扭的是,这帮人,从法理上讲,还是盟友。

他们为了同一个目的打进了普鲁士,奥军从西,俄军从东,普鲁士人夹在中间。按道理,两支友军在同一片战区里运动,应当互相通报位置,划定各自的推进区域,避免误会,维持基本的军事礼节。

他想起上个星期在华沙的一次联席会议,俄方那位将军他甚至不想回忆那个名字用叉子叉着一块烤肉,对着地图上的普鲁士领土指指点点,满口「我们的战利品」,眼神里全是纯粹的贪婪,像一头发现栅栏缺口的狗,还没进去,已经先露出了牙。

不过,现在奥地利也无法容忍俄国人继续的暴行了,这不利于弗朗茨对普鲁士王国接下来的政策。

现在,一支俄国步兵团正在往利兹巴克走。

利兹巴克还没被占领,意味着里面还有平民。而如果俄国人先进去,会发生什么,参考一下今天一路上遇见的那些推着独轮车往西走的人,大概可以推算出来。

「正常行军,」他对沙法日说,「按原定计划推进。」

参谋沙法日点头,调转马头准备去传令。

「等等,沙法日。」

参谋沙法日停下来。

「我带骑兵连先走一步,去前面看看。」

参谋沙法日侧过头,用一种非常平静的眼神看着他,「————长官?」

「前面的情况,总要有人亲眼看一下。」

「我可以去,这本来就是参谋应该做的事情。

「y

「不必,」营长瓦伦塔男爵已经在摘手套了,低头把手套掖进马鞍边的皮革袋里,「哎,谁让我是皇帝陛下封过勇气勋章的人呢,这种事,我还是应该去看看的。」

参谋沙法日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好吧。」

「请小心,男爵。虽然俄国人是盟友,但是这次来东普鲁士的新兵太多了,他们实在是没有什么纪律可言。」

「知道了,知道了。」

营长瓦伦塔男爵拨转马头,朝着队列后方骑去,找骑兵连长去了。他的背影在桦树林漏下的斜光里拉出一条长影,军服肩章上的穗子随着马步轻轻晃动。

沙法日目送他走远,回过头,看了看依然以稳定步速向前推进的步兵纵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整了整军帽,去传令了。

步兵纵队继续往东走。

路边的枯草在风里轻微地弯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细细的一缕烟柱从地平线后面升起来,分不清是村庄还是农舍,但那个方向是东边。

前面,骑兵连的马蹄声已经远了,消失在了道路拐弯处的树影里。

利兹巴克的镇子比瓦伦塔男爵预想的要小。

主街道两侧是石头砌成的二层民宅,镇中心有一座钟楼,钟楼旁边是一片铺着鹅卵石的广场,广场上现在乱成了一团。

俄军士兵大概有百来号人,散落在整条主街上,有的踹开门走进民宅,有的直接在街边翻找平民扔下的行李。两个人擡着一辆自行车走来走去,研究了半天,试图把它横搭在一匹马的背上,这马儿好像受了惊,一阵乱踢,两人追了好一阵才把马制住,自行车摔在地上,车轮还在转。

广场角落,几个老人和妇女靠着墙站着,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看着。其中一个老头额头上有道血迹,衣领被撕破,用手攥着领口,眼神空洞。

还有两个人,正在拆炉子。

那是一座砖砌的烤炉,嵌在一栋民宅的外墙里,两人轮流抢着铁锤叮叮当当地凿,砖块和灰泥粉屑一块往下落,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瓦伦塔男爵骑在马上,把这一切扫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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