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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里,镇上烧起了火。不清楚是有人故意放的还是打翻了油灯,但火光把半边天映得通红。吉日茨科镇中心有一排木结构的老房子,全烧了个精光。火烧起来的时候,没有人去救,俄国士兵隔着街看热闹,有几个人把从别处抢来的香肠架在火边烤着吃。

十二月十一号天亮以后,吉日茨科已经不成样子了。

镇上的居民开始向西逃。

十二月十二号的但泽下着小雪。

奥地利第六军的临时指挥部设在城内老城区的一栋商会大楼里,三层,红砖墙,窗户很高,暖气烧得不怎么样。克伦斯特中将的办公室在二楼靠街的那一间,窗帘拉开就能看见对面广场上奥地利士兵换岗的身影。

驻防这件事,说得好听叫「镇守要冲」,说得不好听就是在别人家门口罚站。第六军从开进但泽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除了偶尔跟本地普鲁士居民因为采购物资闹点小摩擦之外,什么事都没发生。全军上下从将军到伙夫,都闲出了一种特殊的倦怠感一不是累,是无聊到骨头里的那种乏。

克伦斯特中将这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上那幅东普鲁士的大比例尺地图。盯了有小半个钟头了。不是在推演什么战术,纯粹是因为实在没事干。参谋部送来的文件他上午就批完了一无非是粮草调配、营房修缮、军纪通报之类的琐碎东西,连一份像样的敌情通报都没有。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的柯尼斯堡和马祖里湖区之间游移,像一个人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门被敲响的时候,他几乎是欢迎这个打扰的。

进来的是指挥部的值日军官,一个年轻的中尉,脸冻得通红,靴子上沾着化了一半的雪水。

「将军,门外来了几个人,说要见您。」

「什么人?」

中尉的表情有点微妙:「————看起来像乞丐,但其中一个说自己是贵族。卫兵一开始没让进来。」

克伦斯特皱了皱眉。「贵族?」

「他拿出了一枚家族徽章。」中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不算大的铜质徽章,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但上面的图案还依稀认得出来:一面斜分的盾徽,左上角是一棵橡树,右下角是一头鹿。底部刻着一行哥特体的德文—「多恩施泰特」。

克伦斯特拿起徽章看了一会儿。多恩施泰特。这个姓他没听说过,但徽章的样式和工艺确实像是普鲁士容克贵族的东西,不是随便伪造得出来的。

「让他们进来。」

他们一共五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大约四十来岁,身材不矮,但佝偻着背,显得很萎靡。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大衣上有好几处撕裂的口子,右边的袖子上沾着一片暗红色的污渍,看不出来是血还是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是那种灰败的颜色一不是冻的,是吓的,是累的,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垮掉之后留在脸上的痕迹。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一个穿着仆人制服的老头,六十多岁,右手臂用一条脏布吊在胸前,显然受了伤;一个年轻女人,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男式外套,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包袱;还有两个十几岁的男孩,看穿着像是农户家的孩子,脸上都有冻疮。

五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像被风吹进来的一样,带着一股寒气和某种说不清楚的气味汗、烟、湿衣服和长途跋涉的酸腐味混在一起。

那个为首的男人看到克伦斯特的那一刻,眼睛红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话,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然后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就往下坠。值日中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把他架到了墙边的一张皮椅上。

那个男人坐下之后,用双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开始抖。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有十几秒钟。那种安静是很难受的。克伦斯特站在桌子后面,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打过仗,见过受伤的士兵,见过哭嚎的伤员,但一个成年男人在你面前这样无声地哭,而且是个贵族,这种事他没怎么遇到过。

最后是那个受伤的老仆人开口了。他用一种带着浓重东普鲁士口音的德语,磕磕绊绊地说:「这是多恩施泰特男爵。我们从吉日茨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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