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特烈闭上眼睛,太阳穴下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他很早之前就明白,普奥之间达成瓜分南北德意志的协议之后,这种表面的和平注定是脆弱的。
如果两国都安分守己,满足于现状—普鲁士经营北德意志,奥地利主导南德意志和巴尔干那无疑是最好的结局。两国可以称得上是准盟友,甚至可以联手应对来自东方的俄国威胁和来自西方的法国野心。
但前提是两边都不起歪心思。只要有一方觉得自己可以更进一步,觉得对面软弱可欺,那么战争就不可避免。
而偏偏,歪心思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根本藏不住。
整个欧洲大陆毫无疑问正处于民族主义狂飙突进的时期。
这股浪潮从法国大革命时播下种子,经过半个多世纪的发酵,到了七十年代已经汹涌得没有任何堤坝能够阻挡。历史上普丹战争的借口是什么?是丹麦试图将什勒斯维希和荷尔施泰因两公国并入丹麦本土,激怒了德意志民族情感—两个公国里住着大量德意志人,丹麦人想吞掉他们,普鲁士和奥地利就联手打了过去。
驱动两个德意志大国出兵的核心动力就是四个字:民族大义。
第十次俄土战争为什么会爆发?一八七六年奥斯曼军队在保加利亚的巴塔克屠杀了数以千计的平民——男人被砍头,女人被侮辱,孩子被刺刀挑在枪尖上—消息传到圣彼得堡和莫斯科之后,整个俄国的斯拉夫主义者像被点燃了火药桶一样炸了。阿克萨科夫在莫斯科的斯拉夫慈善委员会发表了那篇著名的演说,把保加利亚的惨状描绘得字字泣血,听众哭成一片。志愿者成群结队地往南走,要去巴尔干跟奥斯曼人拼命。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本人比谁都清楚俄国的军队和财政承受不起一场大规模战争,但汹涌澎湃的民意像洪水一样把他推上了战场。他后来对身边的人说过一句话:「我不是想打仗,是整个俄罗斯在逼我打仗。」斯拉夫兄弟的血不能白流,东正教世界的尊严不能被践踏—这就是民族主义的力量。它可以让一个理性的君主做出不理性的决定,可以让一个本不想打仗的帝国倾国而出。
而现在,放眼整个欧洲,只有一个地方算是这股浪潮中的奇—奇中的奇葩。
奥地利。
所有人都知道,奥地利的皇帝弗朗茨是一个对民族主义不感兴趣的皇帝。
他统治的地方民族实在太多了。德意志人、匈牙利人、捷克人、波兰人、克罗埃西亚人、塞尔维亚人、斯洛伐克人、罗马尼亚人、义大利人、斯洛维尼亚人、鲁塞尼亚人随便拉一份名单出来就能凑齐小半个欧洲的语言课本。要是让每个民族都闹独立、闹自治,那奥地利帝国三天之内就得四分五裂。
所以弗朗茨选择的是普世性。帝国是第一位的,民族是第二位的。所有人首先是奥地利的臣民,其次才是德意志人或者匈牙利人或者别的什么人。民族融合、文化共存、效忠帝国而非效忠血统一这套东西在民族主义甚嚣尘上的十九世纪下半叶听起来简直像是逆潮流而动的疯话,但弗朗茨就是这么干的,而且到目前为止居然干得还不错。
事实上,从后世许多国家的历史经验来看,普通民众一尤其是底层的穷苦百姓——
其实并不怎么关心什么民族独立、民族觉醒这些宏大叙事。他们每天操心的是下一顿饭在哪里、租子交不交得起、孩子有没有活路。民族主义说到底更多是知识分子、富商和贵族阶层的事业,是那些吃饱了饭、受过教育的人才会去琢磨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