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着摊了摊手,像是在推销自己的教堂。
弗朗茨被他逗笑了。「牧师先生,您这是在跟我做生意吗?」
「不敢不敢,只是觉得奥托大帝如果地下有知,看到又一位皇帝陛下来探望他,一定会很欣慰」
轰。
一声沉闷的炮响从城市西面传来,震得教堂彩色玻璃窗嗡嗡颤动。牧师的话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连绵不断的枪响——远处的,近处的,交织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油。
哒哒哒哒哒—那是加特林机枪的声音,即便隔了这么远,那种规律的机械节奏仍然清晰可辨。
牧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圆框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这、这是——」
「开始了。」弗朗茨平静地说。
又一轮炮击。这一次更近了。教堂某扇窗户上一小块彩色玻璃碎裂,细碎的玻璃片叮叮当当地落在石板地面上。牧师本能地缩起脖子,自光惊恐地看向穹顶,仿佛担心整座教堂会在下一刻塌下来。
弗朗茨看了他一眼。这位上了年纪的牧师,显然从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牧师先生。」弗朗茨的声音很温和,「大教堂的墙壁很厚,不会有事的。不过您不必陪我了—」他朝身后的两名禁卫军士兵点了点头,「送牧师先生到地下室去,确保他的安全。」
「可、可是陛下您———」
「我没事。」弗朗茨笑了一下,「我再待一会儿。」
两个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极其客气但毫不犹豫地架着牧师往侧廊走去。牧师被带走之前还回过头看了一眼,嘴巴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大约是想劝这位奥地利皇帝也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能带着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消失在通往地下室的石阶入口。
教堂里安静了片刻。
弗朗茨转回身,目光落在唱诗班席位上方墙壁上悬挂的一幅画像上。画中的奥托一世身披紫色斗篷,右手持权杖,左手托着一个象征帝国的金球,面容被中世纪画师画得庄严而刻板,几乎看不出个人特征。
窗外的炮声又响了一轮。弗朗茨站在奥托大帝的棺椁和画像之间,表情没什么变化。
开玩笑。
他擡头看了一眼教堂彩窗透进来的光线一此刻阳光正被硝烟染成了浑浊的橙黄色然后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自己手上的底牌。
头顶上,帝国空艇支队的侦察飞艇正在一千五百米高空盘旋,普鲁士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身边的部队以禁卫军旅为核心,是弗朗茨亲手训练、亲手调教出来的。这些兵是真正见过弗朗茨皇帝本人站在操场上盯着他们练工事构筑的—十二个小时,给他们十二个小时,他们就能在任何一块地形上搭建出一套完整的防御体系:交叉火力配置的机枪阵地、预设射界的炮兵阵位、连通各据点的交通壕、伪装良好的预备队集结地域,再加上反斜面阵地和诱饵工事。(当然是简易的)
普鲁士人要用纯步兵把这套东西啃下来,修一个星期都未必修得好。
卡尔亲王带了五万多人,人数是真的够多。但重火力呢?根据空艇侦察的报告和之前截获的情报,血亲王的炮兵编制寒碜得让人替他心疼—一个营不到的一百二十毫米火炮,撑死十二门。其余的主力炮兵仍然是八十四毫米口径的仿制版C71野战炮,那玩意儿拿来打野战尚可,用来啃城市里经过加固的石头建筑?不够看的。
马格德堡的老城区大量建筑是石砌的。禁卫军工兵只需要把窗户堵上、在墙壁后面堆几层沙袋、在墙根挖出射击孔,一栋普通的三层石头楼房就变成了一座微型堡垒。八十四毫米野战炮的榴弹打在这种墙上,炸出一个坑,仅此而已。
卡尔亲王当然知道这些。但他不得不打。围点打援的关键在于「围」被围的人必须感到足够的紧迫感,必须拼命向外呼救,这样援军才会匆忙赶来,才会在路上露出破绽。如果马格德堡这边一枪不放、安安静静地待着,那奥地利援军的指挥官就有充裕的时间从容部署,小心翼翼地靠过来,毛奇在哈茨山里设下的口袋就张不开嘴。
所以卡尔亲王必须打得像是真要把马格德堡吃掉一样。
弗朗茨·约瑟夫对着奥托一世的画像微微勾了勾嘴角。
他对自己的命还是挺珍惜的。正因为珍惜,他才不会跑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以自己手头的兵力和防御准备,卡尔亲王在没有重炮支援的情况下,吃不下马格德堡。
轰。轰。轰。
火炮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某个巨人在用铁锤有节奏地砸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