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王子殿下。」
两只手握在一起,力度都不大不小,礼貌而克制。
克罗斯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走到门边的衣架旁,将自己的高帽稳稳地挂了上去。
「诸位请坐。」他转过身,做了个手势,「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三个。
这栋房子周围不远处都有英国便衣警探在把守,外面街角的马车夫、对面杂货铺门口抽烟的那个人、还有巷子里修水管的那位—一都是我们的人。安全性请诸位放心。」
他顿了顿,看了看简陋的客厅,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至于茶水嘛,这里没有佣人,就让我这个内政大臣来代劳吧。诸位不要见怪。」
说着,他真就自己走到墙角那张矮柜前,揭开铁皮茶壶的盖子。水是早就烧好的,还有余温。他从柜子里取出三只不太配套的瓷杯—一只有缺口,一只底部有裂纹,只有一只是完好的—把完好的那只放在了路德维希·阿尔弗雷德面前,缺口的那只留给了自己。
茶叶倒是不错,正经的锡兰红茶,这大概是这间安全屋里唯一不掉价的东西了。
克罗斯一边倒茶,一边开始说话。他的语调很自然,就像在绅士俱乐部的壁炉旁闲聊一样,但每一句话的内容都跟「闲聊「二字毫无关系。
「二位,你们应该清楚——暴君弗朗茨皇帝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他把茶壶放下,目光从科姆洛什移到路德维希·阿尔弗雷德,再移回来。
「他要消灭所有的独立势力。所有的。」
「已经被打倒的匈牙利,是第一个。」他看向科姆洛什,「而现在的巴伐利亚,在他的清单上恐怕也排得不低。他的眼睛里容不得「自由「两个字,容不得「独立「两个字。对他来说,维也纳以外的一切权力中心都是隐患,都必须被铲除或者驯服。这不是猜测,这是事实。匈牙利发生过的事情就是最好的证明。」
科姆洛什没有接话。他端起面前的红茶杯,用粗大的手指捏着杯沿,缓缓转了转。杯中的茶水晃出细小的涟漪。
他的眼神一直在打量着对面的年轻王子。
说实话,他对巴伐利亚了解得并不深。在他的认知里,巴伐利亚是德意志邦联中最富庶的王国之一,慕尼黑有啤酒、有歌剧院、有阿尔卑斯山脚下的牧场,维特尔斯巴赫家族在那里统治了七百年,日子过得比绝大多数欧洲王室都舒服。
他不太明白这样一个锦衣玉食的王族后裔,为什么会坐在英格兰东部一间破房子里,跟一个流亡的匈牙利军人密谈叛乱的事情。
匈牙利人的仇恨他理解。那是血债,是被践踏的自由,是布达佩斯街头的绞刑架和喀尔巴阡山里烧毁的村庄。但巴伐利亚人的恨从何而来?
路德维希·阿尔弗雷德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疑惑。
年轻的王子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凶狠起来。那种凶狠不是市井流氓的暴戾,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经过反复研磨的冰冷愤怒。
「弗朗茨违反了规矩。」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一步一步地收回了巴伐利亚王国的自治权。税收、司法、行政—一项一项地蚕食。最开始的时候还遮遮掩掩,找各种借口,说什么统一行政标准「、「提高治理效率「。后来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