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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鲁士指挥官又开始喊了,这次嗓子已经彻底哑了。

「上防线!都给我上防线!」

奥地利的士兵莱因哈特不记得这是今天第几次冲锋了。

连队从西边的树线出发,踩着炮击刚翻过的烂泥地往前跑。前面就是普鲁士人的阵地,沙袋和砖墙垒起来的工事被炸得东倒西歪,但还没有完全垮。从缺口里能看见灰蓝色的普鲁士军服在晃动,那些人还没死绝,还在往这边开枪。

子弹从耳边飞过去的声音他已经习惯了。刚上战场那会儿,听见子弹嗖嗖响,整个人会僵住,腿跟灌了铅似的迈不动。现在不会了。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麻木。人在什么事情上都能麻木,杀人也一样。

连队冲到了普鲁士防线前大概二百米的地方,连长趴在一个弹坑边上,回头冲他喊。

「莱因哈特!对面那个军官,看见没有?给我把他的头打掉!」

莱因哈特趴下来,把步枪架在一块碎砖上,眼睛贴上瞄准镜。

对面的普鲁士防线上,有个军官站在半塌的沙袋墙后面,手里举着指挥刀,正冲着左右两边大声喊着什么。那人没有趴下,大概是觉得自己需要站着才能让手下的士兵看到他,才能稳住阵脚。

莱因哈特把十字线对准了那颗脑袋。

风速不大,距离大概二百八十米,不算远。他调了一下呼吸,食指搭在扳机上,心跳慢下来。瞄准镜里那个军官还在挥刀,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喊什么。也许是在骂奥地利人,也许是在给士兵打气,也许只是在喊某个传令兵的名字。

无所谓了。

扳机扣下去,后坐力撞在肩膀上。

瞄准镜里,那颗脑袋像被锤子砸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仰,指挥刀脱手飞出去,身体软塌塌地倒在沙袋后面。旁边的普鲁士士兵愣了一下,有个人扑过去想扶,扶起来一看,大概就不用扶了。

莱因哈特拉了一下枪栓,退出弹壳,面无表情。

他射击确实好。这不是吹的,一年前师里面搞射击比武,全师几千号人,他拿了第三名。当时连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好样的,回去给你报个嘉奖。他自己也挺高兴,觉得这是本事,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后来打仗了,他才发现这个本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连长每次都会喊他的名字。意味着对面每一个露头的军官、机枪手、传令兵,最后都会变成他瞄准镜里的一个靶子。意味着他杀的人比连队里任何人都多,而且大部分时候,他能通过瞄准镜清清楚楚地看见对方的脸。

有一次他打死了一个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的普鲁士传令兵,那孩子中弹之后没有马上死,在地上爬了很久,爬了大概有十几米,最后不动了。莱因哈特那天晚上没吃晚饭。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想,这个本领好像还是不要有的好。不会打枪的人上了战场,乱开一气,打不打得中全看运气,心里不用背那么多东西。像他这种弹无虚发的人,每一颗子弹后面都跟着一张脸。

但连长不管这些。连长只管下命令。

「好!打得好!继续前进!」

炮火还在往普鲁士阵地上招呼。奥地利这边的战术思路就是重火力压制,炮比步兵金贵,先用炮把对面型一遍,型得差不多了步兵再上。这一套在远距离的时候确实好使,奥地利的火炮数量比普鲁士多出一大截,压得对面擡不起头。

可炮弹总有停的时候。等到两边的人搅在一起,炮就不敢再打了,打了就是不分敌我地杀。这时候火力优势就没了,白刃战拼的是另外一套东西。

冲到阵地跟前的时候,莱因哈特已经来不及开枪了。他把刺刀咔嗒一音效卡上去,跟着前面的人一起翻过半塌的沙袋墙,跳进了普鲁士人的壕沟里。

壕沟里全是人,灰白色的和灰蓝色的搅在一起,到处都是喊叫声、金属碰撞声和惨叫声。有人用刺刀捅,有人用枪托砸,有人扭打在地上互相掐脖子。莱因哈特的脚踩在什么软的东西上面,他没有低头看,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迎面冲过来一个普鲁士士兵,年轻,很年轻,看着比莱因哈特小好几岁,脸上全是泥和烟灰,眼睛瞪得老大,端着刺刀就朝他捅过来。

莱因哈特侧身一让,用枪身架开了这一刺。那小伙子力气不小,但手法很毛躁,一看就是没怎么练过。他又刺了一下,莱因哈特又挡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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