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谁先松了手,蒂罗尔议员和捷克议员几乎同时后退一步,彼此瞪了一眼,各自转身往回走。其他站在过道里的议员也纷纷回到座位上,整理领带,扯平衣角,正襟危坐,仿佛刚才那场近乎全武行的混战跟他们毫无关系似的。
霍恩施泰因男爵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幕,直到最后一个议员坐好,才缓缓落座,挥了挥手示意卫兵退下。
片刻的沉默之后,一只手举了起来。
「尊敬的议长先生。」
说话的人站起身来。这是一位来自中匈牙利行省的议员,名叫柯塞吉。他身材不高,却蓄着一部浓密的黑色大胡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说话不急不缓,带着匈牙利人特有的那种不卑不亢的腔调。
「我无意加剧刚才的争论,但我有一个疑问,我认为在座每一位同僚都有权利知道答案。」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
「为什么宣战这么重大的事情,我们——帝国议会的议员——得到消息的时间,甚至比英雄广场上的市民都晚?」
这句话一出口,不少议员的表情都微微变了。
柯塞吉继续道:「战争爆发的消息是通过报纸和街头公告传到我们耳中的。
我是在咖啡馆里从一张《维也纳日报》上读到帝国已经向奥斯曼宣战的——一张报纸!」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难道这么重大的事情,不需要在帝国议会中进行讨论吗?不需要让三百多名各行省选出来的代表知情和参与吗?」
议事厅里响起了一片低沉的附和声。这一次,不分民族,不分左右,许多议员都在缓缓点头。
一位出身维也纳的年轻议员此时站了起来,语气平和但明确:「柯塞吉先生,我理解您的不满。但我必须指出,根据帝国宪法第三十七条,议会享有对国家政务的质询权、知情权、监督权和建议权。然而」
他略微加重了语气。
「宣战、媾和、缔结条约等权力,明确归属于皇帝陛下。这不是惯例,是宪法的明文规定。」
柯塞吉没有坐下。他捋了捋胡子,反问道:「那这条规定本身是否合理?法律是人定的,宪法也是人写的一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据我所知,大英帝国的宣战权就在议会手中,首相需要在下议院获得多数支持才能对外开战。」
「英国是英国,奥地利是奥地利。」有人在旁边插了一句。
坐在后排的一位出身布拉格的老议员,法学教授瓦茨拉夫·赫拉德茨基此时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柯塞吉先生,恕我直言,您恐怕对英国的宪政体制有些误解。英国的宣战权是王室特权,在法律上属于国王,实际由内阁行使,议会并没有正式的宣战表决权。克里米亚战争、拿破仑战争,哪一次是下议院投票决定开战的?议会的制约力在于钱袋子和不信任案,而不是宣战权本身。」
他看了柯塞吉一眼,语气倒不算尖锐,更像是一个老教授在纠正学生的作业错误。
「所以,如果您想以英国为例来论证议会应当拥有宣战权,那么这个例子恐怕站不住脚。」
柯塞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坐下。
「好,就算我对英国的情况有所误解,」他的声音略微低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了力度,「但核心问题并没有变—一当帝国要把自己的国民送上战场的时候,国民的代表难道不应该至少有被告知的权利吗?」
「宪法赋予了议会知情权。」赫拉德茨基教授平静地回答,「但知情与决策是两回事。
「6
「可知情权也没有得到尊重!」柯塞吉的声音再次提高,「我再说一遍——
我是从咖啡馆的报纸上得知我们开战了的!」
此言一出,议事厅再度喧哗起来。支持者与反对者各执一词,有人认为政府至少应该在宣战前通报议会,有人则坚持军事行动需要保密性不能提前泄露给三百多张嘴,还有人干脆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袖珍版的帝国宪法,逐条逐款地大声朗读。
一场关于议会权力边界的大讨论,就这样在谁也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美泉宫,晚间。
弗朗茨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纸面上。
伊莎贝拉女大公站在书桌对面,手里捧着一份详细的记录一今天帝国议会上发生的一切,从科瓦尔斯基的发言到柯塞吉的质问,从议员们的混战到最后关于宣战权的争论,事无巨细,全部记录在案。
她刚刚把报告念完。
弗朗茨没有立刻说话。他擡手揉了揉额角,然后左手开始有节奏地叩击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身边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