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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格收起望远镜。

「给总参谋部发报。」他说,语气恢复了军人的干脆。「第七炮兵军各部转运进度正常,预计四十八小时内全部完成登车,七十二小时内先头部队抵达布拉格。」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弹药基数不够。按现有编制,每门炮随车携带一百二十发备弹。如果要打一场正经的野战,至少需要翻一倍。请总参谋部务必在布拉格安排弹药补充,尤其是榴霰弹,库存严重不足。」

布雷齐纳飞速将电文内容记在本子上,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合上本子,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走向楼梯口的电报室。

阿青格独自站在窗前。

楼下又一列军列鸣响了汽笛,一长两短,沉闷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了几秒才散去。机车喷出一大团白色蒸汽,车轮缓缓转动,钢铁的摩擦声尖锐刺耳。

黑烟拖成长长的一道,沿着铁轨向北方蜿蜒而去,最终融进远处山脊线上方灰蓝色的天幕里。站台上空出来的位置立刻被后续部队填满,灰色的人流没有一刻断过,继续不断地涌入下一列车的车厢。

斯科普里火车站的大钟指向下午两点十五分。

按照那份早就排好的时刻表,今天还有十一列军列要从这里发出。

车厢里闷热,木质的墙板被太阳烤了一整天,散发出一股混着汗味和枪油的干燥气味。窗户只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的时候带着煤烟,不开又闷得人喘不过气。

这节车厢塞了四十多个人。有人靠着背包打盹,有人围坐在过道上拿硬纸牌赌烟卷,两个蒂罗尔来的猎兵在比谁的刀更快一一个削苹果皮,一个削木头,旁边几个人起哄押注。车厢尾部传来手风琴声,走调得厉害,但没人在意。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下士趴在自己的弹药箱上写信。

弹药箱被他用军大衣垫了一层,勉强充当桌面,纸是从补给站顺来的报告用纸,背面空白,他翻过来用铅笔写字。铅笔头已经秃了,他写几个字就得拿刀削一下。旁边几个战友的喧哗声好像跟他无关,他低着头,眉头拧着,写得很慢。

他叫扬·布伦纳,克拉科夫人。

亲爱的索菲娅:

我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能寄到你手上,因为我们现在在火车上,火车一直没有停,窗外的风景已经从巴尔于的石头山变成了平原,他们说我们要去布拉格。

我还活着。这是最重要的事,对吧?

但是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这些话我不知道该跟谁说。跟战友们说不合适,他们会觉得我胆小。跟军官说也不合适,军官会觉得我动摇。所以只能跟你说。

你还记得我上次写信跟你说的乌兹居普那个村子吗?我们在那里跟一股奥斯曼的散兵交过火。上次我没跟你说全。

那天我打死了一个人。不是远远地放枪,是很近,很近的距离。他从一堵土墙后面冒出来的时候我正好端着枪,我扣了扳机,子弹打中了他的额头。

索菲娅,他倒下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脸。

他大概十六岁,也许十七岁。嘴上连胡子都没长全。额头上的洞不大,但他的眼睛—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形容—一那双眼睛里能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脑浆从那个洞里被挤出来了一些,顺着眉骨往下流,流进了他的眼眶里。他的眼睛还睁着。

我当时没有害怕,也没有难过。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连长在后面喊推进,我就继续往前走了。

是后来才开始不对劲的。

那天晚上我们抓俘虏,有一个奥斯曼兵躲在一个地窖里,我发现他的时候他没有武器,我想让他投降一我冲他喊了好几遍,用土耳其语喊的,班长教过我们几句,「放下武器」「不要动」之类的。可他听不懂,或者不想听懂。他从地窖里冲出来的时候手上不知道从哪捡了一把刺刀,直直地朝我扎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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