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理查饭店后,陆弥并没有径直返回美术电影制片厂,反倒转身拐进沪江老城的市井幽巷。
他在寻找一户姓艾的人家。
上一世,拖着老陆练“喵喵拳”的联谊单位“媛工之家”当家“管理媛”,本名叫作艾笛咪,老家就在沪江的老城区,只是时隔这么多年,想要找到确切位置,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陆弥在此前打探了很久,就连那些常年穿梭在街头巷尾、最熟悉百姓人家的邮递员,他都特意询问过,凭着这些零碎的线索,大致圈出了几处目标范围,难有空出来,便借着这个机会,亲自实地走访。
如果有缘的话,也能借此了去心头一桩念想。
陆弥这一世的身体素质异乎寻常,或许多少与“管理媛”艾笛咪的家传武学“喵喵拳”有些关联。
关于“喵喵拳”的身体记忆被唤醒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不论是爆发力和耐力,还是反应速度,不仅远超同龄少年,即使与绝大多数成年人相比,依然拥有碾压性的优势。
体质上的优势并非没有缺点,相应的对食物需求也变异于常人。
饿到待机这种事情,老陆是亲身领教到了。
可是一旦解决了营养不足的问题,这份先天优势便彻底凸显,反倒成了利远大于弊的存在。
自从费尽心思的填饱肚子,让营养跟上后,陆弥的个子就迅速窜了起来。
从惊蛰第一声春雷响起,到如今的盛夏八月,整个人足足拔高了至少一个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因营养不良显瘦小单薄的“小豆芽菜”。
此时陆弥正行走在石库门附近的一条狭窄巷子里。
巷子里支着一口口煤饼炉,炊烟四起,一些孩子大呼小叫着窜来窜去,偶尔有一两个老人躺在凉椅上,身边点着蚊香,手上摇着蒲扇,惬意的乘着凉。
不断有自行车的铃声与陆弥擦边而过,眼下正值下班高峰与饭点,冷清了一整天的巷子开始渐渐热闹起来。
就算真正的找到地方,也绝无可能遇到艾笛咪。
因为在这个时间段,连她的父母,这会儿的年纪都不会比陆弥现在这具身体大上多少。
+ :
“哎——小囡啊,侬是啥个地方来咯?”
一个戴着红袖箍的老太太从后面追了上来,拦住了陆弥的去路。
陆弥很礼貌地说道:“奶奶你好,我来找人!”
独自一人行走,自然而然的触发了人民群众汪洋大海的最基层治安力量,火眼金睛的红袖箍大妈和老太太。
“迭条弄堂里厢,家家户户阿拉全最熟咯,侬要寻啥人家?夜饭吃过哇?要勿要到阿婆屋里吃两口啦?”
老太太倒是很热心肠,甚至还想带陆弥去吃饭。
在她看来,一个从未见过的孩子孤零零的出现在巷子里,身边没有一个大人,不是迷路了,就是被遗弃了,不过看陆弥的衣着打扮和对话,两者都不太像。
“不用啦,谢谢奶奶,这是我的工作证,您可以看一下。”
陆弥很干脆的亮出了美术电影制片厂的临时工作证,否则免不了一顿刨根问底的盘问。
工作证上有照片,有出生年月,还砸了钢印,轻易造不假,红袖箍老太太当场被震不轻,当即竖起大拇指,夸奖道:“哎哟喂,小小年纪就上班啦?还是美术电影制片厂的特邀美术员,画画结棍唻!侬要寻啥人,直接搭阿婆讲好唻!”
同样年纪的小鬼大多读书不用功,屁股被爹娘揍开花。
被国营单位特别邀请上班这种事情,别说见过,就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阿婆意识到,自己今天遇到了一个不了的小男孩,立刻脸上堆满了笑容。
“奶奶,我找姓艾的人家,以前是个教书匠。”
陆弥努力回忆过残存不多的线索,心里也并不是很有底。
“姓艾?教过书?嗯……倒是有迭么一家人家咯,侬寻伊拉有啥事体啊?”
老太太警惕性还挺高,哪怕看过陆弥的临时工作证,侧头想了想,依旧还是要多问一句。
+ :
“老家有一个朋友,他有个熟人好像在这里,托我过来看一看。”
在来之前,陆弥就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这个“朋友”,就是在县城供销社当临时工的宋角。
老陆没少托喜民哥给对方带肉和蜂蜜,给宋角的爱人补充营养,靠着临时工那点儿工资,还要养孩子,小日子过紧巴巴的老宋根本拒绝不了这份好意。
有这份人情在,帮忙打个掩护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又不违法犯罪,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伊自家哪能勿来?哦——是勿是介绍信开勿出啊?”
红袖箍老太太皱皱眉,略带狐疑地压低了声音,没等陆弥开口,却又自问自答。
没有介绍信,连车票都买不到,靠两条腿从汉东省走到沪江市,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搞不好在半道儿上就被当成盲流给遣返了。
“是的,我的朋友是在供销社当临时工,开不出介绍信只是一方面。”
陆弥又把这个所谓的朋友往宋角身上凑了凑。
“搿侬朝里向走,再走个三五十步,看到一棵香樟树,朝左边拐过去,就是青砖墙个小房子,第二个门,侬去问问看。
要么侬稍微等我歇歇,我把搿两棵菜炒好,再陪侬一淘去好伐?”
红袖箍老太太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围裙,还惦记着自己的小煤炉,时间真是不凑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