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台上————叫你呢!”
“叫我?”郝运还有点懵,下意识抬头看向讲台。
正好和田中直人投来的目光撞上。
田中看见郝运这副刚睡醒的样子,明显一怔。
这傢伙————居然在我的讲座上睡觉?!
太不尊重人了!
他努力维持学者式的微笑,但眼神里压著火:“郝先生,原来您在。刚才我讲座中关於东亚建筑摄影色调运用的理论部分,不知您听后,是否还坚持暖色调更合適”的观点?”
他用的是英文。
男老师早就看出郝运听不懂英文了,他嘆了口气,低声翻译给郝运。
郝运脑子还没完全开机,听完脱口而出:“啊?什么理论?我刚睡著了,没听啊。”
“噗——
”
“哈哈哈!”
台下愣了一秒,隨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和鬨笑声。
尤其是后排的学生们,一点儿都不给外国学者面子,脸上的笑容都不带掩饰,看得津津有味。
这可比乾巴巴的讲座有意思多了!
田中直人的脸瞬间青了,握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强压怒气:“那真是遗憾。不过没关係,我们可以继续討论之前的分歧。
我依然认为,东亚建筑,尤其是有禪意的古建筑,精髓在於侘寂”之美。冷色调、大量留白、突出线条与结构,才能拍出其空灵幽寂的神韵。暖色调过於饱满,反而破坏意境,显得————俗气。”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有点重。
郝运这会儿彻底醒了,听到旁边老师翻译的“俗气”俩字。
他先是愣了愣。
嚯,这小日子————真是挺哏的。
郝运索性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也没用话筒,就那么大嗓门喊:“你那套理论,拍拍你们家小院子、枯山水,可能够用。”
“但用在我们这儿的古建筑上,特別是大雁塔那种有盛唐气象的,就不对味儿了。”
他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楚:“什么叫俗气”?歷史沉淀的厚重、人间烟火气,那叫俗气吗?大雁塔立在那儿一千多年,风吹日晒雨淋,砖石早有了温度。”
“傍晚太阳斜照,暖光打在塔身上,那种金灿灿、沉甸甸的感觉,才是它该有的样子!”
“你那冷色调、大留白,拍出来是挺乾净,但也就適合拍盆景。”
“拍有歷史厚度的古建筑,肯定是不对味儿的。”
“建筑是死的,但光影是活的。”郝运越说越顺,“什么时候用什么光,得看建筑的气质,也得看你想表达什么。大雁塔的庄重,用暖光衬它的厚;江南园林的秀气,用冷光显它的幽。这哪有什么绝对標准?死抱著侘寂”不放,跟拿一把尺子量天下房子有啥区別?”
郝运说的是中文。
在场的老师学生听得懂,但田中直人听不懂。
他招招手把自己的翻译叫上了讲台,让翻译又转述了一遍。
听完后,田中直人立刻反驳,引经据典,从美学原理讲到文化差异,英语日语夹杂,试图在理论上压倒郝运。
旁边男老师嘆气,又帮郝运翻译了一遍。
郝运听完以后也不虚,他不扯那些虚头巴脑的理论,就凭自己拍照时那种近乎直觉的感受,还有系统赋予的专家级眼光,用大白话懟回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冷”与“暖”、“留白”与“饱满”、“意境”与“写实”之间来回交锋。
这番辩论引得前排学者纷纷侧目。
2:45分其实早就到了。
主持人几次想打断,都被领导挥手制止。
听一下午死气沉沉的论坛讲座,不如听一场酣畅淋漓的学术辩论。
学生们早就炸锅了。
尤其是学摄影和艺术的,觉得这比教科书生动多了。台下討论声四起,不少人已经掏出手机录像。
辩论了十来分钟,谁也说服不了谁。
理论层面,田中准备充分,郝运一时难以彻底驳倒;感受层面,郝运言之有物,田中也无法否定。
郝运有点烦了。
特么的,跟这小日子扯皮真费劲。
他忽然想起什么,把手伸进衣服內兜摸了摸,掏出来个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强光手电筒,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道具。
“哎呀,扯这么多理论没用。”
郝运站起来,拿著手电筒晃了晃:“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咱们现场试试,不就清楚了?”
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