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有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我……太久太久没有回去过了。”
“天界仙气洗髓伐脉,把来处的记忆一点点磨淡、磨碎、磨得快要不剩半点。”
“我记得自己来自下界,却早已记不清故土模样。”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的侧脸。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怅然的,老祖们说过,这是说谎的人装不出来的。
“你是想回去看看?”我问他。
他轻轻摇头:“回不去的。但凡飞升修士,皆被天道烙下天界道印,终生禁锢九重天,下界凡尘,再无归期。”
我沉默了一息,然后问:“那你飞升之后,修为涨了吗?”
他还是摇头:“初登天界便是地仙初期,数万载戍守、日日操练、从不懈怠,时至今日,依旧原地踏步。”
我又问:“那你们正统天界天兵,怎么会打不过我们下界修士?”
这句话,彻底问住了他。
他抬头望向天际,眼神空落落的,晚霞映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茫然照得分明。
“数万年来,我们恪守天规,千年缴元,戍守边境。”
“我们一直以为,这就是仙途。镇守天域、寂灭平凡。”
他顿了顿,喉咙动了动,道出万年心酸:
“可今天打完这一仗,我才发现……我们居然连下界修士都打不过。”
“太久没打仗,根本没意识到,我们修为越来越虚,根基越来越浅。”
“原来……这不是仙途常态,是我们已经被掏空了却不自知。”
我沉默了一会,继续问他:“你们明知道每千年要上缴仙元,为什么不反抗?不质疑?”
“谁敢质疑?”他苦笑,“天规森严,千年缴元是戍边天兵铁律。但凡逾期、拒缴、质疑者,尽数被押往三重天大赤天受罚。”
我追问:“会受什么罚?”
他又摇头:“不知。有的人一去不返,彻底销声匿迹。有的人侥幸归来,却记忆残缺、心神受损。久而久之,无人敢疑、无人敢言,只当是天命本分。”
我:“……好吧。那你觉得天界对你们好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谈不上好坏。反正有编制、有固定俸禄、有基础仙丹物资,虽不丰厚,却足以安身立命、不饥不寒。日日操练、夜夜巡防、岁岁守界,日子平淡安稳,万年如一日。”
“只是……我时常会做梦。”
我好奇:“梦到什么?”
“梦到下界的故土,我家门口有条河,河边有棵枣树。每年秋天枣子熟了,我娘会用竹竿打枣,我在底下用衣服兜着。枣子掉在衣服上,扑通扑通的,跟下雨似的。”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可岁月太久了。后来便梦不到了。枣子树长什么样都忘了,只记得打枣的声音。”
我扫了一眼这仙兵,甲胄虽然破损,但材质不差,身上的仙光却稀薄得可怜。
有的甚至能隐约看到经脉里流动的仙力断断续续,跟一条快干涸的小溪似的。
他又问了一遍:“下界是不是……有春夏秋冬、日出日落、市井街巷、家人亲友?”
我点头,跟他讲了下界的样子:
“下界有魔界,有修仙界,有凡界。虽然地界不同、风貌各异。可人间烟火,山河岁月是一样的。”
“春天的时候,山上的野花会开,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就晃。”
“夏天的时候,剑鸣镇上的小孩会去河里摸鱼,摸不到鱼就摸虾,摸不到虾就摸螺蛳。”
“秋天的时候,稻田变黄了,家家户户收稻子,晒在院子里,金灿灿的一片。”
“冬天的时候,会下雪,雪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梢上,落在人的肩膀上,一抖就掉。”
“市井街巷里有包子铺,有铁匠铺,有卖糖葫芦的老汉,有赶着驴车送菜的大娘。”
“家里人会在门口等你回来,锅里会留着热饭,桌上会摆着你爱吃的菜。”
其他仙兵纷纷凑过来听。
一个仙兵听着听着哭了,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说:“我想起来了,这就是下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