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打起精神!小伙子们!你们胆敢出一点差错!你们全家今晚就要掉脑袋!”
阳光自铅条彩绘玻璃花窗洒下,宛如倾泻一地的彩宝滚落在锦白色地面上,安息香混合着褐肉桂萦绕在鼻尖,远方正厅传来悠扬舒缓的弦乐。
“记住!任何一分礼仪都不要出错!保持自然的微笑!你们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只需要待一小会儿!懂吗?!就该死的一两分钟——你这辈子都是为了这一两分钟而准备的!别给我出任何岔子!”
行列开始移动,足金雕花的低跟靴底踏在地上,尽可能无声无息,统一配置的孔雀石胸针在哑光缎的胸前闪耀,恰到好处地昂起一点头,保持微笑,挺胸。
行仪总管拿着戒尺站在门口,用戒尺重新调整每一个人下巴抬起的高度,以确保他们每个人都是昂扬却又不傲慢的,谦卑却又激昂的——这是大远征的主基调。
这些纯血贵族的小伙子们在他戒尺下一动都不敢动,他们漂亮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腰背挺地笔直,但在昂贵布料下的身躯早已开始因为紧张淌汗。
只要一小会儿……只要一小会儿就好……
他们穿过拱起的门廊,那之上无数精巧的雕塑或立或卧,持剑持矛,讲述着恢弘庞大的帝国远征史。
这些雕塑全然不顾他们身下穿过的人群,这里面每一个都是帝国的天才,优秀的血统,杰出的能力,俊朗的容颜。
帝国有许多天才,但在这里,天才多的比地上的砂砾还要多。
他们不过是最低贱的侍从。
行列左手耀金托盘上的玻璃杯中,来自泰拉的雪山水决不能有一丝晃动,水清透而完美,每一滴都比金子更加宝贵,一杯的价格足以引发一次星系内的争执与战役。
他们穿过雕梁画栋的长廊,自精金与耀银织就的小侧门进入主厅,在主厅的光芒撒到他们身上时,一些小伙子的呼吸微弱地停滞了一霎。
这里便是帝国权力汇聚的圣所。
深入云霄的拱顶之上,无数坠着千百颗拳头大小的水晶吊灯垂下,每一颗白水晶都有完美的三千面切面,宛如精巧的人造太阳,汞鎏金的花丝攀爬其上,将珍宝们悬在半空,熠熠生辉。
乐声悠扬,盲人乐师们端坐在厅堂四墙高处拱出建起的小拱厅内,在象牙白、淡金与绯红建筑的小碗里,宛如花园里悬挂的鸟笼那般精美小巧。
他们纤巧的手指在昂贵到足以买下一整个星系的琴弦上波动,灵活如林间嬉戏的燕雀,这乐声足以令一个愚昧的灵魂收到点拨,跪在地上向人们忏悔他过去的罪行。
天鹅绒的大块猩红地毯铺在整块大理石上,在乐声中,在安息香与玫瑰、紫罗兰的韵韵熏香间,口哑耳聋的舞者正翩然起舞,白绸的舞裙间镶嵌着大颗大颗的珍珠与水晶,每一次跃动都让他们宛如天使那般优雅高贵。
侍从小伙子们进场,却并未走入整厅的主体位置,他们小心谨慎地沿着墙壁行走,登上雕刻在墙壁上的弯曲螺旋楼梯,轻轻将托盘上的玻璃杯放在那些正专心演奏的盲人乐家身后,这些乐师的双目系着织锦的眼罩。
他们不需要喝水,不被允许喝水,给乐师提供水仅仅是一种礼仪上的象征,这杯干净、透彻的水就像是装点在宠物狗脖颈上的蝴蝶结,这并不是给狗看的。
乐师们会一直弹奏,自真正的贵客到场前半天便开始弹奏,直到宴尽人散,除了主乐师组,所有副乐师组都会每一曲尽便进行轮换,他们的技艺即便高超到是几个世界中最顶尖的那一批——
但在拥有成千上万世界的帝国中,这些人的数量多到数都数不清。
这一切都昂贵奢华到难以令人想象,这样的场面并非有钱就能够获取,只有这个帝国最权贵的那一批人才能如此挥霍这些令人头晕目眩的珍宝,叫数以亿计的天才在这里成为陪衬,这一切不过是他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娱乐与日常。
但所有人都对此心服口服,他们由衷地、忠心地认为这些即将到来的贵客值得这一切。
这些帝国权力顶点站立的巨人们,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人穷极一生都难以触及,难以想象到的权力。
人类之主的子嗣,军团的领袖,统帅一方的君王。
一句话,一个念头就可以决定亿万人的生死去留。
许多帝国人一生都不会有幸见过这些伟大的存在,但今天,这些人齐聚一堂,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心潮澎湃,难以自持的了。
即便他们现在还没有到场,但烛火已燃,盛曲已奏,一切准备就绪,只待这繁华所属,真正的主人们进场。
次等侍从在盲眼乐师身后放水的手微微一滞。
粗暴、急迫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另一个沉稳、不急不缓的脚步,长厅之上,小号层层吹响,皇家号角曲鸣奏起来。
恢弘的正门被接待侍从们打开。
阴云闯入,粗暴地破坏了厅堂内原本气韵和谐温婉的香氛,略有刺鼻的化合物毒气沾染在素色的亚麻长袍之上,毫无珠宝,毫无装饰,腰带上六芒星环绕的死亡骷髅在哀悼的白布上沉默地凝视着众人。
死神走进来,他又高又瘦,与这里格格不入。
一尊哀悼的墓碑,死亡是素色的。
“啊……如此宏大的排场,我该想到的。”
沙哑如同蝮蛇在地面滑行的声音响起,又轻又哑,自干裂苍白的嘴唇中吐出,莫塔里安环顾了一圈四周,面露不悦,他下意识抱起臂来。
一只又宽又厚的手掌自他身后松松地搭在他的肩上,那上面带着好几个大红与大绿的戒指,珍珠白的绸袍上坠着祖母绿、鸽血红拼接的圆月徽章,耀金的肩饰上细密地缝制着暗金银的花纹。
这比起牧狼神以往的穿搭来讲,或许更加“休闲”些,他想要的是一场更加私密,更加轻松的谈话。
“今天这么多兄弟们来,我不能只考虑你的感受,莫塔里安——要是只有你来,我就把这些都撤了,咱们兄弟两个好好喝一杯。”
这话显然让莫塔里安放松了些,他的肩稍微垮了点,没有带毒气面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太适应的微笑,
“我知道,你向来很体贴,牧狼神,我支持你。”
荷鲁斯笑了起来,他又拍了拍莫塔里安的肩,随后招手叫侍从们端来酒水。
“我没想到你这么干脆,我的兄弟。”
荷鲁斯说,自托盘上拿下高脚杯,那其间流淌着醇厚、猩红的酒液,
“来自巴尔之上的葡萄酒,你要来点吗,我的兄弟?”
“不,我只要水。”
“我就知道。”
荷鲁斯打了个响指,另一个侍从早就已经站在附近了,牧狼神自托盘上取下这杯水,递给莫塔里安,莫塔里安只是简单地抿了一口。
“你是我们当中相当冷静克制的那个,莫塔里安,没人比你更加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的了,你跟你的战士们是天生的战场主导者。”
莫塔里安的表情放松下来,他眼里才算有了些许笑意,哑声打趣道,
“别再恭维我了,荷鲁斯,我知道你在打什么小算盘。”
“可我说的是事实,不是吗,我们坚韧的死亡守卫军团长?”
莫塔里安笑了两声,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支持你,荷鲁斯,别再打趣我了,你比任何人都更适合这个位置,但我知道,这不是个好主意,人类之主不该这么做,这是在创造挑拨跟分裂。”
荷鲁斯原本神采奕奕的表情也暗淡了片刻,
“是啊,我也——这代表他要离开我们了,这总是让人遗憾,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么做,泰拉之上究竟有什么存在?”
莫塔里安沉吟片刻,他盯着荷鲁斯,想起他在泰拉上学习生活时,在泰拉皇宫地下看见的那个巨大古建筑。
他当时本想更进一步,但马卡多突然出现拦住了他,那个该死的巫师,莫塔里安将手掐在他的脖子上,但马卡多仍然没有让步。
莫塔里安知道,那便是帝皇的计划,也是他为何准备要离开军团的原因。
但莫塔里安认为这不值得,人类之主为什么要为这些小事离开军团?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折去试着重建一个古建筑?
“他不该离开的,”
莫塔里安悄声说,他不看好任何马卡多看好的计划,
“他会为此付出代价。”
荷鲁斯做出了个小小的惊诧的表情,他挑起眉毛,
“我认为你说的有些道理,莫塔里安,
但这就是父亲要选择战帅的原因,他希望在他离开后,大远征仍然进展顺利,不是吗?会有一点因为变更而带来的小代价,但不会太多的。”
莫塔里安沉默片刻,这次他没有点头,他琥珀色的眸子看向荷鲁斯,
“这不是个好主意,但我支持你,荷鲁斯,只有你才适合这个位置,其他人会让一切变得更加混乱,如果莱昂成为了战帅,我就带着我的军团往南走,再也不回来。”
现在战帅的消息才刚放出去,目前最大的候选者有三位,第一军团黑暗天使莱昂·庄森,第十军团钢铁之手费努斯·马努斯,以及第十六军团的荷鲁斯·卢佩卡尔。
局势还不明朗,莫塔里安认为荷鲁斯跟影月苍狼还差一场荣耀与名声足以响彻整个帝国的大战役胜利。
不然狮子只会拿冉丹之战的战绩蔑视任何人——
莫塔里安受不了他的大部分兄弟,尤其是狮子,狮子看任何人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只虫子那样傲慢无礼。
当莫塔里安与莱昂第一次见面时,狮子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靴底该被扫去的泥巴。
同样是自诩“第一”,首归子荷鲁斯却温和而体贴,温暖的同时懂得边界分寸,荷鲁斯是莫塔里安的朋友,也是他少有能够容忍的兄弟。
他的话显然逗乐了荷鲁斯,牧狼神笑起来,笑得都有些咳嗽,他直起腰,看向自己这位好兄弟,
莫塔里安只是外表有些格格不入,但荷鲁斯知道莫塔里安只是性格有些别扭,死神本质上是个善良的人。
“莱昂这次也要来,你别在他面前这么说,我的兄弟。”
“他来我也会这么说,”
莫塔里安攥着杯子,又抿了一口水,
“我知道你让我来做什么,荷鲁斯,你总是想的太多,不愿得罪人,我知道这是因为你觉得我们都是兄弟,兄弟间没必要互相争执——
但我不在乎这些,荷鲁斯,只有你跟康拉德是我认可的兄弟,其他人我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