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家主,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另一位族老问道。
霍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六位族老,將所有可能的路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避不过,躲不开,瞒不住,只能直面那堵即將碾过来的大山。
“本来不想惊动本家。”他说,“恆禁卫的巡查可大可小,本家虽然是我们靠山,但向本家求援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可现在浮岛被封锁,我们出不去,找外人又放心不下,只能向本家求助了。”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只要本家愿意出面斡旋,再派人將后患一併抹除,我们再摆出十足的诚意寻求和解,想必那林毅也不会非要和我们拼个你死我活。”
霍寒默默点头,其他几位族老也都沉默地嘆著气。
也只能如此了。
打定了主意后,几人不再迟疑,匆匆起身离开议事殿,穿过浮岛內部的廊道朝那座偏僻的偏殿快步走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族人,有想要上前询问的,看到几位族老脸上的表情便把话咽了回去,默默让开道路。
偏殿之中,那枚硕大的墨绿色联络晶核依旧悬浮在半空中,正散发著幽幽的光芒,將整座偏殿笼罩在一层幽暗的绿光之中。
霍温走到晶核前方站定,抬手按在晶核表面的启动符印上。
精纯的混沌之力从他的掌心涌入晶核,激活了那些沉寂的法则纹路。
这已经不是方才那种单向传递的短讯息了,这是实时通讯。
晶核震颤的频率越来越快,表面的墨绿色光芒也越来越盛,法则纹路如同活物般在晶核表面急速游走。片刻之后,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光束从晶核核心处射出,打在霍温前方的虚空中。
光芒坍缩,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虚影。
那虚影逐渐清晰,显出一个身穿深绿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模样。
其目光落在霍温身上,在他身后那几位面色沉重的族老身上一一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发生了什么事?需要动用紧急传讯,还用实时通讯模式?”
霍温深吸一口气,微微欠身,將事情原本迅速地匯报了一遍,从他们对嵐溟城各本地家族的打压,到林毅与瑞家的关係,从林毅成为新晋恆禁卫到浮岛被城主府包围,一件不漏。
“如今情形,只能向主家求助了。”霍温最后说道。
那联络人的虚影沉默了,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你且稍待。此事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
虚影微微一颤,然后缓缓消散。
偏殿之中重归寂静。
霍温与几位族老安静地等待著,没有人说话,只有那颗能源结晶在殿顶缓缓旋转,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斑。
过了许久,那道墨绿色的光束再次从晶核中射出。
霍温见到这新出现的虚影,瞳孔骤然一缩,连忙整理衣袍,对著那虚影行礼道:“拜见族长!”
此人正是寂霍家当代族长,霍翊。
他身后六位族老也跟著齐刷刷行礼,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直视那道虚影的眼睛。
霍翊的虚影悬在半空中,目光扫过弯腰行礼的眾人,缓缓开口:“你们把事情原原本本再说一遍。你们在嵐溟城到底做了什么。不得有半点隱瞒,半点遗漏。”
霍温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直起身,不敢与霍翊对视,只能微微垂著头,老老实实地將他们从抵达嵐溟城至今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包括如何摸清城中各家的底细,如何选定目標,如何抢夺客户、瓦解货源,如何豢养海盗袭击运输船队,如何逼迫那些本地家族就范,一个细节都没敢漏掉。
霍翊静静听他说完,然后再次开口。
“这些事,都有谁知道,谁参与了?”
霍温连忙道:“只有我和几位族老知道內情。其他族人只是奉命行事,並不知情。”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所以,那些海盗只要处理乾净,便无后患。”
霍翊闻言,深深看了霍温一眼,缓缓道:“没想到才离开寂城没多久,你们就变得不知天高地厚,恣意妄为。”
霍温低下头,不敢接话。
霍翊看著他那副模样,摇了摇头,轻轻嘆了口气。
“罢了。且安心候著。”
说完最后一个字,那道虚影便微微一颤,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般无声消散。
墨绿色的联络晶核也重新归於沉寂,只剩下一圈极淡的余暉在晶核表面缓缓流转。
霍温保持著躬身行礼的姿势,片刻之后,才缓缓直起身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几位族老也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霍寒伸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终於恢復了几分血色。
他刚要开口说什么,身旁的另一位族老已经抢先出声了。
“没想到这瑞家居然走了狗屎运,攀上了这么大一棵树。”
那族老恨恨地捋著自己的山羊鬍,语气中满是愤懣与不甘,“今日只能暂且忍了,等风头过去,別让他有树倒的那一天!”
他的话还没说完,霍温猛然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冷得像是淬了冰,盯在这族老脸上,盯得他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霍寒连忙伸手扯了扯身边老友的袖子,“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少说两句。
这位留著山羊鬍子的族老訕汕地闭了嘴,但脸上的不甘之色依然没有完全消退。
霍温收回目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朝偏殿外走去。
几位族老连忙跟上,谁也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与此同时,嵐溟城的另一座浮岛上,景象截然不同。
瑞家浮岛,核心议事厅。
厅內的陈设比往日简朴了许多,原本摆放在侧厅的几件贵重摆设早已被变卖换成了维持家族运转的应急资金。
墙壁上那些用来装饰的能量纹饰也因为浮岛能量供给被压缩而黯淡了不少,只有长桌上方的光源依旧亮著,將围坐在桌旁的几位族老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瑞湛坐在主位上,正拿著一枚信息晶石说著什么。
这些年,在霍家的步步紧逼之下,瑞家的日子过得极为艰难,浮岛的能量供给一减再减,族人的修炼资源也大大压缩。
但瑞湛从来没有在族人面前露出过半点颓色。
他每天准时出现在议事厅,听各处管事匯报,有条不紊地安排每一项事务,哪怕那些事务比起从前已经少得可怜。
他始终保持著瑞家家主该有的气度和体面,一如当年他在霍家浮岛外凌空悬立整整一纪元时那样。
“七號仓库的那批货,既然李家那边还在犹豫,就先不催了。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瑞湛放下手中的晶石,正要继续说下去,声音却突然顿住了。
在座几位族老的心同时往下一沉。
这些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
议事议到一半,族长忽然收到一则传讯,然后沉默片刻,然后宣布一个坏消息。
供货渠道又断了一条,又有老客户被霍家挖走了,这种事情发生得太过频繁,以至於他们几乎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只要瑞湛在议事中途突然停顿,那十有八九就是又有什么不好的消息来了。
但这一次,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瑞湛这一次的停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他垂著眼帘,像是在反覆確认那则传讯的內容。
片刻之后,他的嘴角忽然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然后他笑了出来。
起初只是低低的笑声,带著几分压抑,像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但很快,那笑声便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到后来他仰头大笑,笑声在议事厅中迴荡,震得桌面的茶盏都在微微发颤。
在座的族老们面面相覷,一时间完全不明所以。
瑞团坐在瑞湛右手边,看著大哥这副模样,心中又惊又疑。
他跟隨大哥这么多年,见过他愤怒的样子,见过他隱忍的样子,见过他疲惫不堪却强撑著的模样,但就是没见过他这样放声大笑。
“大哥?”瑞团忍不住站起身,试探著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