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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汛刚过，长江出海口的风浪渐渐平息。
一艘挂着葡萄牙王国十字帆的盖伦商船“圣保罗号”，正藉着东南季风，吃力地向着大明松江府吴淞口的方向航行。
阿尔瓦罗站在高耸的艉楼甲板上，双手抓着被海盐浸透的木质栏杆。
这位四十五岁的里斯本老海狼，已经在远东的这片海域上飘泊了整整二十年。
他曾在果阿的集市里倒卖过象牙，在澳门同那些贪财畏首的市舶司太监打过交道，也曾在巴达维亚的荷兰总督府里喝过昂贵的红酒。
在他的认知里，东方那个庞大的明帝国，就像是一头沉睡且迟钝的巨象。任由底下的贪官污吏随意吸血。只要你舍得塞银子，你就能换回成船的丝绸和瓷器，回欧洲换取十倍的暴利。
但今天，当“圣保罗号”绕过舟山群岛，真正驶入大明长江口的航道时。
阿尔瓦罗灰色的眼球外凸，呼吸停滞了半息。
前方的海平线上，没有他熟悉的那些破旧木制渔船，也没有那些依靠风力缓慢移动的旧式福船。
航道，拥挤得令人发指。
数百艘悬挂着日月龙旗的庞大船队，正首尾相连，从南面的海域驶来。那些船只吃水极深，船体是用上等硬木与熟铁加固的过载沙船。
此时的风向并不完全顺畅，但这些船的速度丝毫未减。
阿尔瓦罗举起单筒望远镜。
他清楚地看到，那些沙船的甲板上，没有水手在费力地摇橹。船艉的后方，高耸的铁皮烟囱正喷吐着滚滚黑烟。巨大的木铁混合水轮在某种动力的驱动下，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江水，翻起大片白色的水花。
大明的蒸汽辅助动力商船。
这些船上装载着从爪哇岛运回来的成吨肉豆蔻、丁香和生橡胶。它们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日夜兼程地将南洋的血液抽回大明的本土。
越靠近吴淞口，江面上的船只越密。
不仅有大明的官船，还有挂着暹罗、朝鲜、甚至是英国和法兰西旗帜的武装商船。这些往日在四海横行霸道的西方海盗船，此刻像是一群排队等待投喂的羔羊。它们被外围巡弋的大明护卫舰驱赶着，严格按照海面上浮标划定的航线，慢速航行。
“圣保罗号”穿过外围的警戒线。
吴淞口的新建深水港，毫无遮掩地撞进了阿尔瓦罗的视线。
那是一座由钢铁和灰石直接从海水中拔地而起的庞然大物。
长达数里的防波堤，全部由被称为“水泥”的灰色硬物整体浇筑而成。海浪拍击在防波堤上，只碎成白色的水沫，连一道裂缝都无法留下。
防波堤的尽头，耸立着三座巨大的星形炮台。
黑洞洞的加农炮管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森严的金属光泽。炮台上的大明士卒穿着深蓝色的短打军服，肩上扛着带刺刀的火枪，伫列整齐地来回巡视。
港湾内部的景象，彻底颠覆了阿尔瓦罗对远东贸易的认知。
数以千计的泊位沿着海岸线依次排开。
传统的跳板和人力背扛搬运，在这里被彻底淘汰。
码头的泊位旁，矗立着几十座高达十丈的木铁混合吊塔。蒸汽锅炉在吊塔底部轰鸣，粗大的齿轮咬合旋转，发出震耳欲聋的咔咔声。
手腕粗的钢索垂下，底端的铁钩稳稳地钩住重达数千斤的木箱。伴随着蒸汽机的嘶吼，货箱被轻而易举地从船舱底部拔出，在半空中平移，最后精准地落在码头上的四轮平车上。
几名光着膀子的大明苦力上前，抽出木楔子固定货箱。
四轮平车的底部，卡在两条平行的生铁轨道上。
两匹强壮的挽马打着响鼻，套上缰绳。马鞭一挥，挽马毫不费力地拉动着装载了几万斤货物的车厢，顺着铁轨，向着港口后方驶去。
顺着铁轨延伸的方向看去。
那里是连绵不绝的红砖仓库区。
巨大的仓库一座挨着一座，屋顶覆盖着防雨的石棉瓦。数不清的马车在铁轨上穿梭。
空气中，煤烟的焦臭味、胡椒的辛辣味、丝绸的浆洗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工业与商业交织的气息。
一箱箱打包好的松江细棉布、景德镇新式瓷器、西山兵工厂打制的铁农具被拉回码头，装入那些准备出海的商船。
这台名为大明帝国的机器，正在以一种冷酷、高效的节奏，吞吐着全世界的财富。
“上帝啊……”大副站在阿尔瓦罗身旁，手里捏着一个黄铜望远镜，手腕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上下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这还是那个连造船木料都要东拼西凑的明国吗？伦敦的泰晤士河码头跟这里比起来，简直就是个乡下的烂泥塘。”
阿尔瓦罗胃部一阵痉挛，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忙碌的商船，落在了港口的咽喉航道处。
两艘体型超过百丈、船体外侧包裹着熟铁装甲的三宝级战列舰，正如同两座不可逾越的钢铁山岳，停泊在那里。
侧舷那上下三层、密密麻麻的炮门盖敞开着。
在这个距离，阿尔瓦罗甚至能看清那些重型火炮炮管上残留的硝烟痕迹。
这绝不是摆设。
这是几个月前在南洋生生轰碎了荷兰人巴达维亚星形棱堡的杀戮机器。
“降半帆。挂出通商堪合旗。”阿尔瓦罗深吸一口气，下达指令。
“圣保罗号”缓缓靠近引航区。
船帆落下，沉重的铁锚砸入海中。
水面破开，一艘吃水极浅、速度奇快的大明蜈蚣快船迅速贴了上来。
船头站着七八名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口绣着“皇家海关”字样的明朝官员。他们身后，是十名端着短管后装火铳的缉私队士卒。
没有丢掷抓钩，蜈蚣快船靠上商船侧舷。几名海关官员顺着绳网攀上甲板，动作干净利落，皮靴踩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阿尔瓦罗换上了他最体面的天鹅绒外套，脸上堆起熟练的讨好笑容，快步迎上前去。他甚至在袖管里藏了五枚纯度极高的西班牙金币。
带头的海关主事走上甲板。
他没有看阿尔瓦罗那张谄媚的脸，也没有四处张望寻找可以敲竹杠的油水。
主事径直走到甲板中央，拉过一把木椅坐下。他从随身的牛皮包里掏出一本厚重的帐册，一把铁算盘，以及一方吸满红印泥的印盒。
两名缉私士卒持枪分立左右，枪托顿在木板上。
“船名。母港。货物清单。现银总数。”
主事翻开帐册，提笔蘸墨。汉语说得极快，不带丝毫情绪起伏。
旁边一名懂葡萄牙语的通事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进行翻译。
阿尔瓦罗袖管里的金币已经沾上了手里的汗水，但他看着主事那张公事公办的脸，最终没敢把手伸出来。
他知道，这些官员现在拿的是朝廷丰厚的养廉银和实务抽成，为了几枚金币去坏了规矩丢掉脑袋，他们不干。
阿尔瓦罗转过头，让大副捧出早已准备好的清单，双手递了过去。
“圣保罗号。来自果阿。空船。携带西班牙本洋及纯银锭，共计十二万两。”
主事接过清单，目光在“十二万两”的数字上停留了一息。
他将清单压在镇纸下，手中的毛笔在帐册上快速登记。
“按大明新律《皇家海贸通商法例》第七条。”
主事一边写，一边报数。通事的声音同步传入阿尔瓦罗的耳中。
“外藩商船入大明港口，所有交易，不得使用外洋银币与现银私相授受。大明市面，只认大明皇家银号发行的法定纸钞。”
“尔等所携之十二万两白银，即刻由海关缉私队押解入港，送至『大明皇家银号』吴淞口分号进行熔铸核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