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炎武站在艉楼的最高处，双手扶着雕花的栏杆。
海风将他的衣摆吹得向后翻飞，他的视线越过逐渐远去的海岸线，越过那些炮台基座，目光直指南方的无尽海疆，以及更北方那座庞大帝国的政治心脏。
舰队破浪前行，白色的尾流在海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丁修盘腿坐在甲板的角落里，从怀里摸出一块粗糙的磨刀石。
“刺啦——”
刀刃摩擦石块的刺耳声响，在海浪的轰鸣中，清晰地传出很远。
顾炎武与黄宗羲跨过干清宫西暖阁的门槛。
殿内烧着无烟的银丝炭，热气将两人身上那股常年在海上漂泊沾染的咸腥味逼了出来。这两位大明朝最年轻的文官，官服下摆还残留着从天津卫快马赶回京师时溅上的泥点。
朱由校坐在紫檀木御案后，放下手中的朱批毛笔，视线在两人脸上扫过。
去南洋之前，这两人是江南水乡养出来计程车子，皮相白净，举手投足间带着理学薰陶出的规矩。如今，赤道的烈日和海风将他们的面皮打磨得黧黑粗糙，眉宇间那股清高的卷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从尸山血海和千万两白银的帐目中淬炼出的悍戾。
“黑了。也瘦了。”
朱由校的开场白没有任何官场客套，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
“臣等奉旨，荡平爪哇。”顾炎武上前一步，从袖中双手捧出一份厚重的黄册，放置在御案边缘，“马打蓝、万丹两国已灭。南洋总督府设府立县，一百二十万土着编入苦役营。首批十万亩甘蔗园与橡胶林已在开荒。此乃第一季的实务进出帐目。”
王体干躬身上前，将黄册呈递到皇帝手边。
朱由校翻开帐册。纸面上没有半句歌功颂德的废话，全是复式记帐法列出的数字。进项是香料、生丝倾销的白银，出项是驻军粮饷与火药折耗。最后那一栏的净利，足以抵得上大明过往十年的太仓田赋总和。
这就是朱由校要的生产力与掠夺红利。
“方以智留在巴达维亚理政，你们两个回来，心里有怨气吗？”朱由校合上帐册，指腹压在封皮的皇家大印上。
黄宗羲微微躬身，双手交叠于腹前：“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等在南洋，靠的是天雄军的火炮和皇家水师的舰阵。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干清宫里，已是万幸，不敢言怨。”
“有怨气也憋着。”朱由校靠在龙椅上，“南洋的摊子铺开了，那边需要一个懂算盘、心肠够黑的掌柜。方以智留在那儿榨油，最合适。”
朱由校擡起手，指了指殿外的方向。
“大明朝的规矩被朕砸碎了，但新的规矩还没完全立起来。你们在外面杀人放火，朝廷里那帮老臣看着送进来的银子眼红，看着你们手里的权柄更眼红。把你们调回来，是保你们的命，也是用你们的刀。”
顾炎武擡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
“皇上要臣等做什么？”
“放你们半个月的假。”朱由校站起身，走到地龙的通风口处，“回家看看父母。把身上那股海腥味洗干净。半个月后，假满回朝，直接进詹事府。”
听到“詹事府”三个字，顾炎武和黄宗羲的呼吸同时顿了一下。
那是东宫的属官机构。
“太子满五岁了，该开蒙了。”
朱由校转过身，玄色常服在灯火下泛着深沉的光泽。
“温体仁教他权谋，袁可立教他打仗，宋应星教他机械格物。至于你们两个，朕要你们把自己在爪哇岛上干的那些事，原原本本地掏出来，掰碎了喂进太子的脑子里。”
黄宗羲喉结滑动，试探着问道：“皇上是让臣等教太子殿下南洋的地理风物？”
“教他吃人。”
朱由校吐出四个字，掷地有声。
“教他看清楚，这天底下没有怀柔远人的狗屁道理。告诉他大明的布匹和铁器是怎么倾销出去的，土着是怎么被绑在甘蔗田里累死的。教他明白，他屁股底下坐着的江山，是靠掠夺外部的骨血来反哺大明子民的。”
朱由校走到两人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
“朕要你们把大明未来皇帝的仁义道德，连根拔起。换成赤裸裸的利益、版图和刺刀。”
顾炎武双手猛地攥紧，骨节泛白。他太清楚这道旨意的分量。这是要彻底绝了儒家道统在皇权传承中的活路，他们这两个教导太子“霸道”的先生，必将成为全天下旧官僚的眼中钉。
“臣，领旨！”顾炎武重重顿首。
“下去吧。”朱由校挥了挥手。
两名年轻的宰执倒退着退出暖阁。殿门开合，冷风卷入，将案头的几份奏疏吹得翻卷。
朱由校重新坐回御案后，端起温茶饮了一口。
“王体干。”
“奴婢在。”
“传外头候着的那四个滚进来。”
王体干碎步退出。片刻后，一阵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以及丁修，依次跨入暖阁。
这四个人身上的血煞之气，比顾炎武他们要浓烈十倍。在南洋的原始丛林里，他们像野兽一样蛰伏、暗杀、斩首，手底下的土着人命早已无法计数。
卢剑星走在最前方，手里提着一个用生铁铸造、接缝处用火漆死死封住的铁匣子。
他走到御案前方三步处，单膝跪地，将铁匣子平放在青色金砖上。
沈炼与靳一川分列其后，同样单膝点地。
唯独丁修，大喇喇地站在一旁。他没有穿锦衣卫的飞鱼服，依旧是那件破烂的短打，脚上的草鞋沾满泥土。他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暖阁内那些名贵的紫檀木家俱和掐丝珐瑯摆件上打转。
王体干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把铁钳，撬开铁匣子的封口。
“喀啦。”
匣盖掀开，一股浓烈的生石灰味混合着皮肉腐败的刺鼻气息瞬间涌出。
铁匣子里，赫然装着一颗被石灰腌制得有些发灰的头颅。面部五官因为死前的极度恐惧而扭曲，正是企图通敌叛国、出卖天雄军登陆座标的东厂理刑百户，赵靖忠。
朱由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目光在那颗人头上停留了两息。
“办事利落。”朱由校挥手示意王体干将铁匣端走。
“皇上交代的差事，卑职等万死不辞。”卢剑星抱拳，声音沉稳厚重。
朱由校的视线落在卢剑星那张木讷却刚毅的脸上。
这个底层锦衣卫，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为了一个百户的官皮受尽了上官的盘剥。在南京时，朱由校给了他机会，他便像一条咬住猎物绝不松口的恶犬，在南洋的丛林里撕开了土着防线的缺口。
“卢剑星。”
“卑职在。”
“你求官，求个门楣显赫。朕在南京让你越了级，当了百户。这次在爪哇，你带人清场登陆点，阵斩土着武士，又砍了赵靖忠这个内鬼。兵部的军功册上，你的名字在头排。”
朱由校手指叩击着桌面。
“升锦衣卫南镇抚司正千户。赐飞鱼服，赏银五千两。即日起，接管京城南城的稽查暗网。”
卢剑星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正千户！这不仅是跨越了阶层的飞跃，更是握住了大明京师实打实的特务兵权。他这辈子梦寐以求的官身，在此刻超额兑现。
“谢主隆恩！卑职愿为皇上效死！”
朱由校没有理会他的表忠心，目光转向一旁的沈炼。
“沈炼。”
“卑职在。”沈炼的头埋得很低。
“你这人，脑子活，手段黑，比你大哥聪明。”朱由校的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但你有个毛病，你认死理，认你大哥。你这身本事，全用来护着你们兄弟几个了。”
沈炼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冷汗渗出。
“这毛病，在官场上是死穴，在朕这里，却是长处。”
朱由校靠向椅背。
“有软肋的刀，朕用得才放心。升锦衣卫副千户。继续跟着你大哥。南城那一片的脏活，你替他谋划。”
沈炼吐出一口浊气，双手抱拳：“卑职领旨。”
两道旨意下达，兄弟两人的命运彻底改变。但暖阁内的气氛却在这一刻陡然降至冰点。
朱由校缓缓站起身，皮靴踩在波斯地毯上，一步步走下御阶。
他停在靳一川的面前。
“靳一川，你的肺痨如何了？”
靳一川感恩戴德，将头埋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