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拂过，远处的海岸线上，五千大明精锐已经全数登陆，火把的微光在红树林的边缘连成了一条长长的火龙。
赵靖忠站在船舷边，看着那条火龙，脸上的谦卑笑容越发深刻。
五千名天雄军义乌步卒在齐腰深的泥沼中跋涉。
三十门被拆解的西山重型臼炮固定在宽底木排雪橇上。每张雪橇前方，拉拽着十指粗的麻绳。三十名义乌士兵将麻绳勒在肩背上，身体几乎倾斜到了贴近泥面的角度。
鞋底在水下寻找着盘根错节的树根作为借力点。
每一次发力，麻绳都深深勒进生牛皮半身甲里，压出一道深痕。
前方开路的，是卢剑星、沈炼与靳一川。
三兄弟身上的飞鱼服早已被泥水和沿途劈砍溅射的植物汁液染成了难辨的暗色。
就在大军艰难推进之时，后方的泥沼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不和谐的嘈杂声。
“快！给咱家跟上！耽误了监军的大事，咱家扒了你们的皮！”
尖锐、气急败坏的嗓音在闷热的雨林中显得尤为刺耳。
顾炎武停下脚步，转过头。
只见后方的泥水里，一队三十人的东厂番子正护卫着一个身穿大红坐蟒贴里的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赶来。
那人正是赵靖忠。
他终究还是追上来了。
此刻的赵靖忠，哪里还有半点内廷高官的威仪。
他那件名贵的大红贴里下摆已经被烂泥糊成了黑色，丝绸被荆棘划出了一道道口子。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因为长时间的极度恐惧和体能透支，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完全是靠着两名番子架着胳膊才勉强没有倒在泥水里。
“顾大人……顾大人！”
赵靖忠看到前方的顾炎武，立刻挣脱番子的搀扶，做出一副忠勇无双的模样，跌跌撞撞地蹚过泥水，来到顾炎武的面前。
“下官赵靖忠……叩见钦差大人！”
赵靖忠单膝跪在烂泥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挤出一种慷慨激昂的决绝。
“下官在广州听闻大军已然开拔，心中犹如烈火烹油！皇爷命下官随军监军，下官岂能因区区水土不服便苟且偷安！下官拼了这条命，连夜乘快船追赶，总算是赶上了大军！这南洋的刀山火海，下官誓与将士们共进退！”
顾炎武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泥污、却依然在演戏的太监，眼眸里没有一丝波动。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登陆点已经被卢剑星等人肃清、大军安全上岸之后才冒出来。
这副“誓死追随”的嘴脸背后，无非是怕留在广州被秋后算帐，又或者想在即将到来的大胜中捞取一笔监军的功劳。
但顾炎武并没有拆穿他。
“赵百户忠勇可嘉。”顾炎武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既然赶上了，就跟在后军吧。前路崎岖，赵百户保重身体。”
“多谢大人体恤！下官定当尽心竭力！”
赵靖忠连连磕头，低下的眼帘中却闪过一抹极其怨毒的冷光。
“装吧，你们就装吧。等到了巴达维亚城下，红毛鬼的大炮一响，我看你们还能不能摆出这副臭架子！你们全都是死人！”他在心底恶毒地诅咒着。
大军继续开拔。
“大人，穿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马打蓝人的驻扎营地。”沈炼回到顾炎武身侧禀报。
顾炎武微微颔首，擡手抹去下巴上的汗珠。
越过山梁，地势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位于丛林腹地的巨大盆地，四周被参天巨木环绕。
盆地中央，密密麻麻地扎满了简易的茅草帐篷。
上万名赤着上身、手持长矛与藤盾的马打蓝国武士，正按照部落的归属分杂凑阵。
盆地正北面的高台上，搭着一座用整根柚木和苏门答腊虎皮筑成的巨大凉棚。
马打蓝国苏丹，阿贡，端坐在凉棚中央。
他的左右两侧，站着数十名手按波刃剑的将领。
被沈炼打断了腿的苏拉将军，此刻也坐在特制的木轮椅上，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山梁的方向。
阿贡的视线没有去看那些扛着火枪计程车兵，而是第一时间锁定了从山梁后方缓缓拖拽而出的庞大车队。
木箱。
成百上千口包裹着防潮油布的沉重木箱。
阿贡的呼吸节奏乱了一拍。他知道，那里装的是十万两白银，以及足以武装他两万精锐的火器。
随着天雄军的推进，五千人如同一块深蓝色的铁板，稳稳地压入盆地边缘。
“立定。”戚金骑在马上，右手猛然一压。
“轰！”
五千双军靴同时砸在硬地上，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闷雷。
火枪下压，刺刀如林。
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马打蓝武士们，被这股毫无征兆的军威震得瞬间失声。
他们常年在丛林里各自为战，何曾见过这等静如山岳、动如雷霆的正规军阵。
顾炎武掸了掸官服的衣袖，越过阵列，独自一人走向高台。
距离凉棚十步，他停下脚步。
“大明钦差，南下参议顾炎武。”顾炎武没有行礼，双手拢在袖中，声音穿透力极强，“奉大明皇帝旨意，来与苏丹交割军资。”
阿贡从王座上站起身。
他没有用那蹩脚的汉话，而是由身旁的通译大声转述。
“明国的使臣。你们的信誉，马打蓝国看到了。”阿贡走下台阶，目光扫过那些木箱，“我的勇士已经集结。只要这批火器发放到位，巴达维亚的南墙，挡不住马打蓝的刀锋。”
顾炎武转头，对后方打了个手势。
几十名厂卫上前，用短斧劈开最前排的十几口木箱的铜锁，一脚踢开箱盖。
银光闪烁。
一锭锭铸着大明内库火印的雪花白银，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南洋的烈日下。
后方的木箱也被接连开启。浓烈的桐油味扑面而来。
两万杆大明边军淘汰下来的旧式鸟铳，三十门泛着青铜光泽的佛郎机子母炮，整齐地码放在干草之中。
马打蓝国的将领们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他们何曾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有了这些东西，他们不仅能把荷兰人赶下海，甚至能吞并周围的万丹国，统一整个爪哇岛！
阿贡走到木箱前，伸手抓起一杆鸟铳。
枪管沉甸甸的，比他们从荷兰人手里缴获的残次品要厚实得多。
他转过头，看向顾炎武。
财富和军火的刺激，让这位南洋枭雄的野心在瞬间膨胀到了极点。
“使臣阁下。”阿贡的通译传达着他的原话，语气中多了一丝傲慢，“明国的皇帝很慷慨。有了这些，马打蓝的勇士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就能踏平巴达维亚。”
阿贡指了指顾炎武身后的五千天雄军。
“你们的人，可以在这片营地里休息。等我拿着红毛鬼总督的脑袋回来，我会分给你们一半的香料作为回报。”
过河拆桥。
阿贡的算盘打得精明。
既然东西已经送到了马打蓝的领地上，明国人就只有五千人。
这里是他的主场。他不打算让这支纪律森严的军队参与攻城，更不打算在战后将巴达维亚港口的控制权拱手让给大明。
如果明国人不同意，他甚至有把握用刚到手的火器，将这五千人永远留在雨林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