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一川没有动。
沈炼走上前，捡起刚才那个牛皮水囊，抛了过去。
丁修单手接住，咬开木塞，仰起头，清水冲刷着他下巴上的血泥，他大口吞咽，喉结快速耸动。
喝了半囊，剩下的水被他直接浇在头顶，用力搓了两下脸。
“这帮猴子，跑得挺散。”
丁修把空水囊扔在脚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往前走三里。过了那条长满水葫芦的臭水沟，有一片老榕树林子。”丁修指了指身后的方向，“我给你们留了些物件。”
卢剑星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丁修那把还在滴血的苗刀上。
“你把逃走的人全杀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丁修将苗刀顿在地上，双手拄着刀柄，喘了口气，“你们不是要立威吗？光这两百个脑袋，不够分量。不过我还放走了一个，也可能是两个。”
沈炼盯着丁修的眼睛，足足停顿了三息。
“老三，你留在这里护着大哥和货。”沈炼转头，“来十个脚程快的，跟我走。”
十名精悍的番子抽出腰刀，跟在沈炼身后。
沈炼没有再问丁修任何细节，直接越过那座血淋淋的京观，一头扎进了丁修走出的那条林间小道。
三里路，在闷热潮湿的雨林中并不短。
脚下的腐叶层越来越厚，空气里的水汽彷佛凝结成了实质，压迫着人的肺叶。
越过一条水流平缓、长满绿色水生植物的沟渠后。
沈炼的脚步顿住了。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内脏破裂后散发的腥臭，像一堵实体的墙，狠狠撞在了跟来的十名番子的脸上。
几名经验丰富的老番子胃部一阵痉挛，强行咽下了涌上喉咙的酸水。
前方的榕树林，变成了一个惨绝人寰的屠宰场。
几十具尸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极度扭曲的姿态，散落在方圆百步的范围之内。
这些，正是刚才在营地外围溃散、逃入丛林的马打蓝武士。
沈炼握紧刀柄，缓步走入这片林地。
他需要亲自确认，那个江湖浪人，究竟有着何等程度的杀伤力。
第一具尸体，趴在一棵巨树的根部。
沈炼蹲下身。
这名土着武士的后背被完全剖开，切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侧后腰。
没有反复劈砍的痕迹。
一刀。
只用了一刀。
沈炼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伸手翻看尸体背上的切口。
皮肉翻卷，骨骼断裂面平滑如镜。
脊椎骨、肋骨，在这一刀之下犹如脆弱的朽木被瞬间斩断。
苗刀重势。
这一刀的动能大得惊人，斩断人体后，刀锋去势未减，直接劈在了前方的泥地上，留下一道深达尺许的刀痕。
沈炼站起身，走向下一处。
三具尸体堆叠在一起。
他们死前显然试图结阵反抗，地上散落着三面被劈碎的藤编圆盾。
这藤盾是用南洋特有的硬藤浸泡桐油编织而成，极具韧性，寻常刀剑砍上去往往会被弹开或卡住。
但此刻，这三面藤盾被整齐地一分为二。
连同藤盾一起被劈开的，是躲在后面的三名武士。
最上面的一具尸体，没有头颅。
沈炼的目光在四周。
在十步外的一棵树干上，他看到了那颗头颅。
或者说，那已经不能算是一颗头颅。
“不是砍的。”
一名泉州番子走到树前，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百户大人，是用刀身拍碎的。”
沈炼走近前去，仔细观察，脑海中逐渐有了当时的画面。
在高速的追击中，丁修甚至没有调整刀刃的角度，直接抡起五尺长的苗刀，用宽厚的刀脊，当成一柄沉重的铁锤，砸碎了对方的脑袋。
继续向前。
现场的惨烈程度在不断升级。
那些土着引以为傲的马来刃，断成数截散落在草丛中。
陨铁锻造的波浪形剑刃，在丁修的恐怖力量双重碾压下如同泥塑玩具。
但最让沈炼感到心惊的，不是尸体的惨状。
而是地上的脚印。
雨林松软的泥地上，清晰地留下了丁修追杀时的足迹。
脚印的落点极深，前脚掌的压痕远深于脚跟。
每一道脚印之间的跨度惊人，步法连线处呈现出一条条笔直的直线，像是一支射出的重型弩箭，直接切入逃跑人群的路线中。
沈炼在脑海中覆盘着当时的场景。
几十名土着在雨林中狂奔，丁修从后方接近。
他拖着那把重达十斤的苗刀，藉助奔跑的冲刺力，将身体的重量与刀的重量完美结合。
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势能。
刀落，人断。
像是一台不知疲倦、没有感情的血肉收割机。
面对几十个手持利刃、为了生存爆发出野兽本能的土着武士，丁修在半个时辰内，完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四十七具。”
一名番子清点完尸体数量，走到沈炼身后禀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
“逃跑的人，不超过两个。”
沈炼看着一棵大腿粗细的榕树。
树干上有一道极深的砍痕，旁边是一名死的惨不忍睹的土着。
沈炼在锦衣卫摸爬滚打十几年，见过无数高手，但他从未见过这等完全为了战场绞肉而生的杀人技。
在这片原始丛林里，丁修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把头砍下来。”
沈炼转过身，对身后的番子下令。
“带回去，跟营地里的垒在一起。”
番子们抽出短斧，开始清理现场。
沈炼走到那棵被劈开的榕树前，弯腰捡起半面被鲜血染红的藤编圆盾。
圆盾的切口平滑，隐隐透着一股焦糊味，那是刀锋高速摩擦空气和木纤维留下的痕迹。
他将藤盾提在手里，转身原路返回。
营地内。
篝火重新被添了柴，白烟升腾。
丁修已经脱去了那件破烂的短打，赤着满是伤疤的上半身。
他正在擦拭自己的苗刀，身旁放着一个盛满烧酒的锡壶，不时拿起灌上一口。
沈炼从树林阴影中走出。
他走到丁修面前，没有说话，手腕一扬。
“啪。”
那半面沾满血污的藤盾落在丁修的脚边。
丁修眼皮都没擡，继续擦拭着刀身。
“这帮猴子手里的铁片子太脆，不够砍的。倒是这藤牌还有点韧劲，震得我手腕都酸了。”丁修灌了口酒，打了个酒嗝。
靳一川站在不远处，看着地上那面被一刀两断的藤盾，两眼发直。
他很清楚自己这位师哥的实力，但当真正看到这等非人的破坏力时，依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沈炼拉过一个木箱，在丁修对面坐下。
他盯着这个肆无忌惮的浪人。
“这买卖，算你一份。”
丁修停下了擦刀的手。
他擡起头看着沈炼，嘴角露出一个带着些戏谑的笑容，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得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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