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抹去脸上的海水，举起黄铜单筒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红毛夷棱堡。
“侯爷，敌军龟缩不出，岸上炮台火力凶猛。”副将跨步上前，手按刀柄，“若以战舰强攻港口，火炮对轰，咱们的船虽有铁甲，但也扛不住岸防重炮的抵近直射。且港内水文不清，恐有暗礁和沉船阻挡。”
郑芝龙放下望远镜。
他不仅是大明的水师总兵，更是这片海域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枭雄。他太清楚海战的帐该怎么算。
木头船去撞石头城墙，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西洋人在南洋深耕数十年，巴达维亚的城墙是用条石和三合土垒砌的，护城河宽阔，城内驻扎着上千名装备火绳枪的正规火枪手和数千土着雇佣兵。光靠大明水师在海面上的舰炮，能轰塌几段城墙，砸烂总督府的穹顶，但绝占不领这座城。
想要拔掉这颗毒瘤，把红毛鬼彻底赶出南洋，必须有能在陆地上结阵推进的重灌步卒，必须有攻城的臼炮和排雷的工兵。
“传令全舰队，退后十里，封锁港口航道。连一只飞鸟也不许放进去。”
郑芝龙转身走向船舱。
“笔墨伺候。”
底舱内，没有监军太监的掣肘，没有兵部文的絮叨。郑芝龙扯开一张黄绫折子，提笔蘸墨。
“臣郑芝龙叩首。臣率舰队迎敌，三宝战舰犹如海上铜墙铁壁，番夷炮火击之，如以卵击石。我军数轮齐射，敌船即刻支离破碎。贼胆俱裂，四散奔逃。”
“臣衔尾追杀数千里，直抵红毛鬼之老巢巴达维亚。残敌遁入港内，倚仗星形棱堡与重炮死守。”
笔锋微顿，郑芝龙看着摇晃的油灯，落笔沉稳。
“南洋水阔，风云变幻。红毛鬼于巴达维亚筑有坚城厚壁，若臣以战船强攻，恐损大明水师元气。然若打完即退，来年春暖，贼必卷土重来，我大明海疆永无宁日。”
“臣以为，欲威压四海，必须扼其咽喉，断其根基。巴达维亚乃西洋人东来之必经要道，若能攻克此城，筑我大明之前哨，则南洋大定。大明之龙旗，当插于大洋之上。大明之火炮，当扼守西洋人东来之必经要道。”
“臣水师士卒善海战而不谙攻城。恳请皇上速发精锐步卒、攻城重炮及火药弹丸，南下支援。臣率舰队将敌困死港中，待天兵一至，即刻破城。万岁万岁万万岁。”
折子写罢，他亲自用火漆封好。
“遣快船，加急送往南京行辕。”
南京，临时驻跸行辕。
便殿内。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那份刚刚拆封的东海捷报。
王体干立于下首，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看完折子，朱由校的目光落在那句“恳请皇上速发精锐步卒”上。
他将折子搁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短暂的停顿后，他突然仰起头，自胸腔深处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便殿内回荡，透着一股终于寻得绝世良将的通透与豪迈。
王体干闻声，惊愕地擡起头，满眼皆是不解。
朱由校高兴的是，郑芝龙的判断毫无差池。
这就是未来标准的前沿港口海权论。
建立海外前进基地，扼守咽喉要道，将国防线推至敌人的家门口。
这比带回两千万两白银的战利品，对大明帝国的未来更有价值。
“打赢一场海战，抢回几船金银香料，打完就走，那叫海盗。”
朱由校的语速加快，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叩击。
“西洋人万里迢迢来到远东，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沿途修筑的棱堡和补给港口。若是郑芝龙打完就退，明年春暖花开，季风一吹，红毛鬼换一批战舰，照样能把大炮重新架在咱们大明商船的航线上。这种仗，打一百次也断不了西洋人的根。”
“打完之后不走，就地取材筑港立堡，把大明的火炮直接架在西洋人东来的航线上，把大明的龙旗插在赤道之上。这叫帝国海军！”
朱由校的目光如炬，彷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片硝烟未散的赤道海域。
大明帝国的运转，固然需要绝对的皇权中枢控制。
但朱由校很清楚，一个庞大的帝国在走向全球扩张的道路上，绝不能只要只会机械执行命令的木偶。
一个拥有战略眼光、能在瞬息万变的远洋战场上做出最有利于国家利益决断，并且知道向中央求援、服从皇权排程的统帅，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郑芝龙不仅有勇，敢带着十艘战舰去撞六十五艘西洋夹板船的枪口；他更有谋！他知道木船撞不过石头城，知道大明水师要威压四海，就必须把钉子楔进南洋的腹地！”
朱由校走到案前，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眉宇间尽是赞叹。
“他没有贪功冒进，没有拿大明水师的精锐水手去填红毛鬼的棱堡。他把残敌困在港里，向朝廷请兵。这说明他脑子清醒，知道打陆战、攻坚城，还得靠大明的野战军！”
朱由校放下茶盏，大手一挥。
“传旨！”
王体干当即跪伏在地，连忙应声。
朱由校的声音清亮，透着挥斥方遒的决断。
“调天雄军游击将军戚金，率义乌子弟五千人，即刻拔营，急行军至广州府待命！”
“义乌兵耐得住湿热，打惯了烂仗。这南洋的丛林气候，正适合这群南兵去蹚。”
朱由校负手立于堂中，气势勃发。
“传旨工部与皇家重工业总局，调拨西山最新出产的重型臼炮三十门，开花弹、火药十万斤，连同精钢建材、水泥，透过内河水路，全数运往广州港装船！”
旨意下达，朱由校的目光微转，看向殿外。
“宣赵靖忠，及锦衣卫百户卢剑星、沈炼、靳一川觐见。”
不多时，四人步入便殿。
赵靖忠走在最前，双膝跪地。
身后三名穿着崭新锦衣卫百户飞鱼服的汉子跟着跪下。
这三兄弟自从被皇上指派给赵靖忠当副手，就成了悬在赵靖忠脖子上的三把铡刀。
赵靖忠这几日寝食难安，生怕这三人挑出自己半点毛病。
“赵靖忠。”朱由校看着地上跪着的四人。
“奴婢在。”
“郑芝龙在巴达维亚把红毛鬼围了。朝廷的大军马上就要南下跨海远征。但跨海作战，粮草、水文、敌情，缺一不可。”
朱由校走到赵靖忠面前。
“你带着他们三个，领五百锦衣卫与东厂精锐，即刻动身，前往广州。在广州设立行辕，提调两广水师的船只，配合镇海侯，给朕把南洋的航线水文、巴达维亚周边的洋流，以及红毛鬼在城里的布防，查得一清二楚。”
“朕要大明的军队到了南洋，不是去摸黑打仗。炮架在哪里，兵从哪里登岸，全都要有确切的堪合。”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沈炼三人。
“你们三个，协助赵百户办好这趟差事。海外凶险，务必护好赵百户的周全。”
“臣等遵旨！”卢剑星带头重重叩首。
赵靖忠知道，这是皇上在用他。
这颗脑袋能不能保住，全看这趟广州之行能不能交出满意的答卷。
“奴婢定将南洋的情报，一毫不差地呈递御前！”赵靖忠磕头如捣蒜。
“去吧。方以智、黄宗羲、顾炎武三人，已在江南料理完盐政尾声。朕会下旨，命他们三人即刻启程，亦往广州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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