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田七那张已经不成人形的脸，看着他被冻得发紫的双手死死抓着绑尸体的布条。
“你背上的，是谁？”朱由校开口问道。
田七擡起头，布满血丝的眼底涌起一层水雾，但被他强行忍住了。
“回皇上。他叫陆老八。也是北镇抚司的暗探。”
田七的语速很慢，想让皇帝听清楚陆老八的故事。
“他被粘杆处发现……躲在染缸底下的土坑里，半个月没吃没喝。今天早上，刚咽的气。”
田七的眼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冲刷着脸上的血污，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泪痕。
“他临死前……问卑职，咱们大明，赢了吗。”
“卑职告诉他，赢了。皇上的天兵，已经进了盛京城。”
田七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全靠那把钢刀撑着才没有倒下。
“卑职……卑职想带他去这大殿里看看。让他亲眼看看，这江山，还是咱大明的。”
广场上，鸦雀无声。
只有北风刮过琉璃瓦的呜咽声。
那些跪在雪地里的建奴亲贵，听着这番话，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引以为傲的大清帝国，原来早就被这群他们视为蝼蚁的汉人暗探，从内部掏空了血肉。
朱由校看着田七，又看向他背上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这位年轻的帝王，在决定将百万灾民迁徙直隶时没有动容，在下令炸毁四座棱堡、将数千正白旗精锐化为飞灰时没有动容。
但此刻，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了。
这就是大明的底气。
这就是华夏的根骨！
在官场的贪腐和士大夫的伪善之下，在这个国家最底层的阴沟里，永远有那么一群人，愿意为了虚无缥缈的家国大义，把自己的骨头熬成灰。
他们不要青史留名，不要高官厚禄。
他们只要一句“大明赢了”。
朱由校向前跨出两步，走上了台阶。
他伸出手。
那双因为常年做木工而布满老茧、又在出征前握紧了战刀的手，稳稳地握住了田七的手腕。
“把刀扔了。”
朱由校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帝王的冷硬，多了一种极其厚重的温情。
田七愣住了。他看着皇帝那双深邃的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松开。
“当啷。”卷刃的钢刀掉在石阶上。
朱由校没有嫌弃田七身上的脓血和恶臭。
他伸出双手，一左一右，用力托住了田七的胳膊。
“你站不稳。朕扶你上去。”
全场哗然。
卢象升和赵大海猛地擡起头，满脸震惊。
大明的天子，九五之尊。
竟然亲自伸手，去搀扶一个浑身血污、甚至还穿着建奴白甲的底层暗探！
“皇上！这万万不可！”卢象升急步上前，“皇上万乘之尊，怎可折节至此！让末将来……”
“让我来！”
朱由校摇了摇头，拒绝了卢象升。
“他杀建奴大汗，断大清国脉，救大明数万将士于水火！他揹着的，是替大明赴死的忠魂！”
朱由校的目光如炬，扫过广场上的所有大明将领。
“今日这盛京城，不是朕打下来的，不是你们这些将军打下来的。是他们，是千千万万个像田七、像陆老八这样，把命填进辽东黑土地里的无名之辈打下来的！”
“朕扶他，是代大明历代先皇，代这天下百姓，谢他的恩！”
一番话，犹如洪钟大吕，震得在场所有的大明将士心头气血翻涌。
祖大寿、满桂等人，眼眶瞬间红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将头深深埋下。
田七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沉稳力量。
那双托着他的手，极具力量，没有一丝颤抖。
他那颗在建州冰冷了十年的心，在这一刻，彷佛被一盆滚烫的岩浆彻底浇透。
“皇上……”田七哽咽着，泣不成声。
“走。”
朱由校不再多言。
他用力架起田七的胳膊，承载着田七和陆老八尸体大半的重量。
大明的皇帝，和那个浑身恶臭的暗探，就这样并肩走上了崇政殿的汉白玉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皮靴踩在建奴的鲜血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崇政殿的大门敞开着。
殿内空空荡荡，黄台吉登基时用来彰显威仪的黄幔已经被撕裂。
正中央高高的御阶上，摆放着那张象征着大清国最高权力的宽大虎皮交椅。
朱由校扶着田七，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大殿。
大殿内有些昏暗，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天光照亮了中间的通道。
一直走到御阶的下方，朱由校停下了脚步。
他松开田七的胳膊，转过身，动作利落地解开了绑在田七胸前的那几根破布条。
田七失去了布条的固定，加上体力的极度透支，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在了金砖上。
朱由校没有去拉他。
他伸出双手，直接从田七的背上，接过了陆老八那具残缺不全、散发着浓烈异味的尸体。
“皇上！”跟在殿外护卫的亲卫百户吓得魂飞魄散，刚想冲进来接手，却被朱由校一个严厉的眼神逼退。
尸体很轻，轻得像是一截枯木。
但朱由校却觉得双手异常沉重。
他稳稳地抱着陆老八的遗骸。
大明的皇帝，没有嫌弃这具尸体上的污垢。
他转过身，靴底踏上御阶，一步一步走向那张虎皮交椅。
在走到交椅前时，朱由校转过身。
他将陆老八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张宽大的椅子上。
他仔细地整理了一下陆老八那件破烂的棉袄，将他低垂的头颅扶正，让他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
做完这一切，朱由校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坐在大清国皇座上的那个老乞丐。
“陆老八。”
朱由校的声音在空旷的崇政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庄重而肃穆的承诺。
“九泉之下，你可安心。”
“这江山，还是咱大明的。以后，永远都是。”
田七跪在御阶下方。
他看着端坐在龙椅上的老八，看着站在老八身旁的皇帝。
他的眼泪无声地流淌着。
他猛地趴在地上，双手伏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
“卑职田七……替老八，叩谢皇上天恩！”
“大明万岁！吾皇万万岁！”
这一声高呼，从田七的喉咙里迸发出来，穿透了崇政殿的殿门，传到了外面的广场上。
“大明万岁！吾皇万万岁！”
广场上，数万名天雄军将士、关宁铁骑，同时单膝跪地，齐声高呼。
震天的声浪，将覆盖在崇政殿琉璃瓦上的积雪彻底震落。
朱由校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外的千军万马，俯视着那些跪在血泊中瑟瑟发抖的建奴残余。
他没有下达什么仁慈的赦免令。
他走到御阶的边缘，表情冷酷，和刚才判若两人。
“赵大海，卢象升。”
“臣在！”两名主将齐声应答。
“这盛京城里，所有留着辫子的男丁，高过车轮者，一个不留。全部就地正法，人头筑成京观，堆在城门外！”
朱由校宣读着彷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判决。
“蛮清的宗室，送回京师太庙，祭奠我辽东死难将士！”
“那些助纣为虐的汉奸、包衣中的管事，连同建奴的余孽。”
朱由校并没有说这些人该怎么处理，只是说出了一句话。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用这种最残酷最血腥的方式，给这场延绵了数十年的辽东血债，画上了一个不容辩驳的句号。
“臣等遵旨！”
杀戮的指令下达，天雄军和关宁铁骑如同放出牢笼的猛兽，开始在盛京城内进行最后的清洗。
朱由校没有再看外面的血雨腥风。
他走下御阶，来到田七的面前。
他伸出手，再次将这个疲惫到极点的暗探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
朱由校拍了拍田七的肩膀，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陆老八肯定在天上看着。朕带你，回家。”
朱由校扶着田七，一步步走出崇政殿。
殿外，冬日的阳光刺破了阴沉的云层，毫无保留地洒在满是鲜血的广场上。
朱由校牵过自己的那匹天子战马。
他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他双手托住田七的腰，用力向上一送，将这个满身伤痕的汉子，稳稳地扶上了御马的马鞍。
田七坐在天子的战马上，双手无措地抓着缰绳。
他低下头，惶恐的看着那个在前面为他牵着马缰的皇帝。
“皇上……”
朱由校没有回头，他牵着马，迎着阳光，大步向着盛京城的正门走去。
“传令全军。”
朱由校的声音在风中传开，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豪迈。
“仗打完了。”
“班师，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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