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永斗擡起头。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种压抑了许久的野心与怨毒。那是在太原府被孙传庭查抄家产时的屈辱，是看着同宗兄弟被西厂番子剥皮揎草时的仇恨。
“大汗。”范永斗直视着黄台吉的眼睛，不再称呼草民，语气中透着结盟者的强硬，“专营之权，皇商之名，草民叩谢天恩。但这五百万两，买的不光是关外的买卖。”
“那你们要什么？”
“我们要回家。”
范永斗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五个字。
“孙传庭在太原杀尽了八大家的亲族，赵亮在京城断了我们的商路。朱由校视我们如猪狗。这笔帐，不能就这么算了。”
范永斗指向殿外的南方。
“草民等不要别的。有朝一日，大金国铁骑破关，若是打下陕西、山西。这两省之地的盐池、铁矿、煤井，甚至那千万顷无主的荒地，必须全数划归八大家名下。我们要以大金国皇商的身份，带着军队，堂堂正正地回到太原府，回到张家口！”
靳良玉在一旁重重磕头，声音嘶哑。
“草民等，要用这五百万两，买下三晋大地的主子身份！”
好大的胃口。这是要把整个大明西北的经济版图一口吞下。
黄台吉看着跪在阶下的两个汉人商贾，心中非但没有反感，反而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痛快。不怕你胃口大，就怕你无所求。只要你有欲望，就会死心塌地地绑在大金国的战车上。
“好！”
黄台吉霍然起身，大笑出声。笑声震动了大殿内的尘土。
他走下御阶，亲自伸手将范永斗和靳良玉扶了起来。
“本汗今天就给你们立下这个誓言！”
黄台吉看着两人的眼睛，做出了一个封建帝王最庄重的政治承诺。
“大明朝的陕西，如今大旱连年，十室九空，人丁锐减。山西更是民怨沸腾，那些官吏只知道横征暴敛。朱由校自以为把流民迁走就能太平，但他留下的，是一个巨大的空壳。只要大金国的铁骑踏过长城，那里就是一片任人驰骋的猎场。”
黄台吉的双手重重拍在两人的肩膀上。
“这五百万两，是大金国复兴的基石。你们是本汗的功臣。只要大金国破关而入，山西、陕西的盐湖矿井，就是你们的封地。你们不仅是大金国的皇商，更是那片土地的主人。朱由校欠你们的，本汗让你们带着刀，亲自回去拿！”
范永斗和靳良玉双腿一软，再次跪倒，老泪纵横。
“大汗万岁！大金国万岁！”
流亡的商贾终于用金钱买到了暴力的承诺。
黄台吉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御案前，转身看向佟图赖。
原本沉闷压抑的大殿，此刻彷佛被注入了一股强劲的生机。
“佟图赖！”
“奴才在！”佟图赖跨前一步，抱拳应答。
“带着第一批百万两现银，回关内去。粘杆处即日起扩大编制。不用去管那些小鱼小虾，直接拿这笔钱去砸！砸西厂的档头，砸九边的实权将领！”
黄台吉的眼神中透着择人而噬的凶光。
“本汗要你用这笔钱，给大金国买一条畅通无阻的商道回来。买大明朝廷的心防崩溃回来！”
“奴才领命！若不能打通关节，奴才提头来见！”
佟图赖领命退下。范永斗与靳良玉也躬身告退，去安排起运深山中的银窖。
大殿内，只剩下黄台吉与范文程、宁完我三人。
黄台吉坐回黑熊皮大椅上，目光透过殿门，望向盛京城外的旷野。
“大汗，有了这五百万两，加上已经种下的五万石粮种，大金国不仅能度过眼下的难关，三年之内，必定能恢复鼎盛之时的军力。”范文程上前一步，适时地送上恭维。
黄台吉没有答话。
他的视线越拉越远。浑河两岸，那些汉人包衣正在烈日下除草、浇水。他们看护着大金国未来的口粮，就像看护着自己的性命。盛京城内，铁匠铺的炉火重新燃烧起来，晋商走私来的生铁正在被锻打成锋利的刀枪。
一种前所未有的膨胀感在黄台吉的胸腔里蔓延。
两年前，他在沙坨子大败林丹汗；两个月前，他在浑河渡口和柳条沟被卢象升、赵大海杀得丢盔弃甲，连儿子都丢了。那种深切的无力感一度让他以为大金国走到了尽头。
但现在，危机解除了。
大明朝的皇帝虽然厉害，但他手底下的贪官却把续命的粮种送了过来；晋商的五百万两白银，更是让他拥有了从内部瓦解大明的底气。
大明朝是烂的，只要它是烂的，大金国就有机会。
“范文程。”黄台吉突然开口，声音放得很缓，却带着千钧之力。
“奴才在。”
“大金国建国至今，已经十六年了。”黄台吉的手指抚摸着御案的边缘，“太祖爷起兵，凭的是十三副遗甲，打下了这辽东的基业。咱们叫大金，称的是汗。”
范文程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太了解这位君王了，这句话背后的意味，重如泰山。
“但如今，咱们的脚下，不仅有女真人。还有几百万的汉人，有归降的蒙古各部。”黄台吉站起身，慢慢踱步走到御阶边缘。
“蒙古察哈尔部被灭，林丹汗死了。那些归降大金的蒙古台吉，他们认的是成吉思汗的法统。一个女真的大汗，镇不住他们。”
黄台吉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名汉臣。
“至于汉人。大明的皇帝在京城里坐着龙椅，关内的百姓认他为天子。本汗若还是一个偏居关外的『大汗』，在名分上，就永远低他一头。粘杆处拿着银子去收买明朝将领，开出的筹码，也不过是『蛮夷的赏赐』。这不够。”
范文程心领神会，立刻双膝跪地，将头深深埋在金砖上。
“大汗统御万方，威加海内。如今有天降良种以丰仓廪，晋商献资以充国库，此乃天命所归！”范文程的声音高亢，响彻大殿。
“大明皇帝倒行逆施，杀戮太重，失其民心。大汗当顺应天时，更定国号，南面称帝，以安天下臣民之心！有了皇帝的名分，关内的那些文臣武将、商贾豪绅，投降过来就不再是『从贼』，而是『弃暗投明』。大汗便是立下了天朝的法统！”
宁完我也跟着跪下，大声附和。
称帝。
这是一个极为敏感的政治跨越。
大金国的“大汗”，受制于八和硕贝勒共治的传统，重大决策需要诸王廷议。但如果是“皇帝”，那就是君权神授，是至高无上的独裁者。君臣之分将彻底取代兄弟之情、叔侄之义。黄台吉不仅要用这个名分去压服蒙古和汉人，更要用这个名分，彻底将满洲贵族手中的权力收归己有。
黄台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殿内略显温热的空气。
“拟定仪注。”
黄台吉睁开眼，双目精光四射，下达了改变历史程序的指令。
“传本汗旨意，召集各旗贝勒、蒙古各部台吉、汉军将领，下月在盛京会盟。本汗要祭告天地，更定国号，建元改统。大明能有一个皇帝，这辽东的黑土地上，凭什么不能出第二个皇帝？”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范文程与宁完我大声山呼。
黄台吉仰起头。
浑河两岸的农田绿意盎然，五百万两白银的底气让他感觉自己已经捏住了大明朝的命脉。
但他并不知道，那五万石被当做救命稻草悉心照料的种子，此刻在湿润闷热的泥土包裹下，外壳已经开始破裂，渗出灰白色的腐水。
地下，死气沉沉。
地上，野心勃勃。
盛京城的幻梦，正在初夏的阳光下越吹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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