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个位置，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位置了。
“内阁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
朱由校的手指抚过御案上的明黄圣旨，声音不紧不慢。
“温体仁，升任内阁首辅。兵部尚袁可立、户部尚毕自严，加东阁大学士衔，入阁办事。”
群臣没有异议。
温体仁是皇帝的疯狗，袁可立掌握军务，毕自严执掌财政。这三人入阁，是实至名归的皇权延伸。在场的都是明白人，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但朱由校的话还没说完。
“另有一人。原右佥都御史，杨嗣昌，同时入阁。”
这个名字一出，文官伫列中顿时起了一阵微小的骚动。
杨嗣昌？
不少人皱起了眉头。
此人虽有才名，但资历尚浅，且在此前的朝堂党争中并无太多显赫的建树。
他是湖广人，万历三十八年进士，历任杭州府教授、南京国子监博士、户部郎中、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论资排辈，他还排不到入阁的伫列里。
为何突然将他越级拔擢，直接塞进内阁？
“擢杨嗣昌为兵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即日入阁。”
朱由校没有解释。
他不需要向这群人解释。
前世读史，他太清楚大明末年的这盘烂局。
袁可立虽知兵，但年事已高，偏重海防与战略统筹；卢象升勇猛无双，是冲锋陷阵的将才。
两人都是难得的人才，但都不能满足他现在的需求。
大明现在面临的，是流民安置、西北平叛余波、以及未来必须进行的全国性军屯改革。
这些工作，需要一个心思缜密且熟悉军事与后勤的统筹者。
杨嗣昌，历史上那个提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围剿农民军的人，虽然饱受非议，但实打实拥有大兵团后勤调配与宏观战略执行力。
这个人有缺点——他性格孤傲，容不得人，历史上逼着崇祯加征“三饷”，把老百姓逼上了绝路。
但那是另一个时空崇祯年间的事。
现在，大明不缺钱，不缺粮。
有了产量恐怖的土豆甘薯，有了皇家银号的输血，有了郑芝龙从海上运来的南洋稻米。
剥离了财政毒点的杨嗣昌，就是大明朝现阶段最好用的一把刀。
“臣等，领旨。”温体仁带领新入阁的大员叩首。
“起来吧。”
朱由校看着温体仁，目光深邃。
“内阁补齐了。但规矩，得改一改。”
朱由校从龙椅上站起，缓步走下台阶，声音在殿内回荡。
“自太祖废丞相，设内阁。阁臣的权力，在于『票拟』。天下奏章，皆由内阁先拟出处理意见，再交由朕『批红』。这套规矩，执行了二百多年，早已弊端丛生。”
他停下脚步，站在丹陛中央，环顾四周。
“这项规矩，养出了权倾朝野的严嵩，养出了只手遮天的张居正。内阁的票拟，成了蒙蔽圣听、党同伐异的工具！有些阁臣，把持票拟之权，想呈给朕看的折子就留中，不想给朕看的折子就扣押。这是辅佐君王，还是架空君王？”
朱由校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质问。
“从今日起，内阁褫夺独家票拟之权。”
殿内百官大惊失色。
褫夺票拟？
那内阁算什么？
“六部九卿、各省督抚的折子，直接送入通政司，由司礼监分类，直呈干清宫西暖阁。”
朱由校的语速极快，根本不给文官们反应的时间。
“内阁，不再是替朕做决定的衙门。内阁，只做朕的顾问。朕有疑难，召你们入暖阁咨对。朕下了决断，内阁只负责起草制，下发执行。”
他走回丹陛之上，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朝文武。
“一切军国大政，皆决于西暖阁。决于朕！”
皇权，在这一刻完成了对相权的吞噬。
没有票拟权，首辅就只是个高阶秘。
但温体仁没有反驳。
甚至这个改动，本来就是他在暖阁议事时提出的。
其他人更不敢有异议。
“老臣……遵旨。”温体仁将头深深埋下，额头几乎贴到了膝盖。
“退朝！”
干清宫，西暖阁。
朱由校换了一件宽松的道袍，坐在御案后，翻看着刚刚送来的地方密疏。
他的眉头微皱，手里的朱笔时而批几个字，时而停顿片刻。
“皇爷，杨嗣昌杨大人到了，在殿外候旨。”王体干轻手轻脚地走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皇帝思考。
“宣。”
片刻后，一名年约四十余岁、面容清癯且透着精悍之气的官员步入暖阁。
他穿着绯红色的从二品官服，步伐沉稳，没有半分因为突然被拔擢入阁而产生的惶恐或狂喜。
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极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的刀子。
“臣杨嗣昌，叩见陛下。”
他双膝跪地，行大礼。动作标准，一丝不苟。
“平身，赐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