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文书惊道:“这般怎能活命?”
两人谈说间,已涉山甚深。李仙说道:“万幸这玉女,高高在上,本也瞧不起我这般人。一剑刺去,瞧我沉进湖中。便料定我已死,没再理会。我心脉甚异,虽被刺破,却未有立时暴毙。沉进湖时,抓一山根,爬了上来。”
李仙本有类似经历,言其细节,自然真切入木。汤、杜、蔡、唐等尽皆相信。他再说道:“我心脉遭创,气血日渐枯萎,湖中杀机重重。我仍难活命,怎料这时,忽见湖中,飘着一艘黑舟。我去求救。那舟不肯靠岸,只抛来一枚绳索,朝我说:‘如想活命,便沿绳索爬来。’我本已将死,只盼事有转机,便爬了去。”
“上船后,那人相貌丑,但医术着实高明。一眼瞧出我的心伤,更没多言,只熬一副汤,叫我饮下。我吞服后,立觉气血少了流逝。他再帮我施针,三两下功夫,我本必死之症,便渐渐回缓了!”
汤文书说道:“啊!竟有这等人。也是花兄命不该绝,大难不死,定有后福。”李仙摇头道:“后福不敢想,只求性命无虞。那丑怪医者,将我治了。我便在船中,同他住了几日。忽有一日,他赶我下船。我说:‘前辈,此地不着湖岸,我武道二境,若下船去,立时便要溺毙,望你多行些,将我送到岸旁,日后必有答谢。’那丑怪医者说道:‘哼,救你性命,已算仁心。我苏蜉蝣毕生不着岸。更不可能,为你破例。’我见状,瞧准最远的岛屿,施展轻功奔去。”
“但久伤未愈,还是落在湖中。万幸这片湖域不深。只是湖底,有一片淤泥,一落足便深深陷下。我当时慌乱,四处乱摸,底下甚多尸骨。有人骨,还有很大的兽骨。我当时难逃,愈发深陷。但那前辈还是抛下一鱼钩。我抓住鱼钩。他将我一提,再一甩。便甩出湖面,落到那岛中去。”
李仙尽说虚言。但天性便有胡说八道的本领,精明似温彩裳,总被他骗恼怒。这时更有“鬼语怯病”的能耐。说甚是详实,汤文书纵然精明,也早已全信。他说道:“原有这般多曲折,花兄这条性命,当真不容易。”
众人行到一山弯,拐弯去,便见车夫所说的老树。李仙随手摘了几果,分给汤文书、众美眷,接着说道:“是啊,若没这般曲折,我已葬身湖底。之后数月,我辗转湖中。又遇到许多稀古怪之事。还见了一头金龙。最后运气好,误打误撞,出了迷雾,重见天日。只是湖域渺茫,我不知身在何处,不敢乱行。便又在岛中,等了月余,才见一艘渔船经过。我燃了篝火,那渔船不来,径直去了。我大感失望。”
“岂知过数个时辰,又有一艘官船驶来,将我救了。我回到岸去,谢了官府,实无地住,便露宿郊野。”
汤文书说道:“那渔民不是不救。是怕你用甚计谋,骗他去劫船。他报知官府,那官府幸能管事,便来一探,将你救了。”李仙说道:“事后回想,确是这理。我当时重新活来,万感庆幸,自觉冥冥天助,福运不浅,低调做人,不敢打探消息。但也渐听传闻,知晓叶长老等下场。虽痛惜悲伤,却不敢设法相救。”李仙故作感慨,知汤文书贪生怕死,有意说道:“说来很是唏嘘。可若叫我重来。历经一回生死大恐怖,我未必再敢强闯洞然湖。”
汤文书大感认同,说道:“是啊,花兄,你虽活下命来,却是运道好,到底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道玄山讲侠义,老实投降,总归性命能保全。再若不济,总能多活几日。”李仙心想:“这般保全的性命,也无趣很。”说道:“汤员外教训是。”
汤文书罢手笑道:“只是建议,怎敢言教训。之后如何,水坛既灭,你在土坛,却有我这节关系。说来,也算救过我性命。如何不来寻我?”李仙叹道:“说句不怕老哥嫌的。我那时大难不死,成了惊弓之鸟,哪里还敢操持旧行。已想彻底脱离花笼门,重新做人,再不扯过往诸事。”
汤文书轻“啊”一声,摇头叹息。李仙说道:“之后,我便不敢与人动武,怕被瞧出跟脚。当真老老实实度日。只是时日一久,便没了生计,口袋空空,可发愁啊。我这时连打家劫舍都不敢。一日,路边遇一尸首。我去瞧了,是一书生。他的书框都在。”
李仙说道:“我便将他安葬,取他书框,翻看一回,里头有些书画字帖、书经策略、纸张墨水。丢了可惜,我便来到镇上买了。怎料书字无人问津,但画作却惹哄抢,由此赚了些许银两。我便突发想:‘世人既这般喜爱字画,我如何不能,靠作画维生?’便弃武学画。自己琢磨,或去偷师大家。慢慢有些成果,帮人画景画人,有些银两。便这般且走江湖,且练画作。”
汤文书说道:“老兄便这般,彻底放弃了?”李仙摇头道:“只是人之色欲,是杀不灭的。时日久后,我画技自觉不错。参与数场鉴画赏画的盛会,有了些虚名。那场大劫后的恐惧,便也渐渐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