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只饺子都包得一样大小,褶子捏得整整齐齐,沿着盘边码了一圈又一圈,中间堆得冒了尖。醋瓶、酱油瓶、蒜泥碟,还有一碟炸得焦香四溢的辣椒油,都已经在每人面前摆好了。
杨棱拉开自己惯常坐的那把椅子,椅腿在地板砖上发出咯吱一声。
他一屁股坐下去,屁股陷进椅面上凹陷下去的软垫里。
他拿起筷子,先往自己的蘸碟里倒了半碟陈醋,又舀了一大勺辣椒油,红油在褐色的醋面上晕开。饺子很烫,牙齿咬破面皮的瞬间,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炸开,烫得他嘶嘶地直哈气,舌头在嘴里慌乱地翻搅,想给那口饺子降降温。
但他手上却不停,一边哈气一边嚼,一边又伸筷子去夹第二个。
果然,跟以往一样。
从他落座开始,饭桌上的话题就再也没离开过他光芒万丈的表哥。
他爸和他妈你一言我一语,像是说相声的搭档,从各种历史角度夸赞他哥郑耿。
他哥明明不在屋子里,但屋子里好似到处都是他哥。
杨棱闷头吃饺子,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早就不痛不痒,完全免疫。
席间,他自然也听到了有关他未来的安排一一他哥正在办一个至关重要的大案子,办好了就要高升,到时候会在执政府里给他谋个好差事。
他爸在一边补充,说执政府那是什么地方,第九区的中枢,权力运转的核心,能进去披上一身官衣,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挤不进去的门路。
让他去了可得好好干,别给他哥丢人。
杨棱虽然不喜欢他哥,准确地说,是讨厌活在他哥的阴影之下,但对于能去执政府披上一身官衣这件事,他心里是十二万个乐意的。
没人会跟自己的前程过不去。
执政府的制服,那可不是谁都能穿的,穿上了就意味着身份,意味着地位,意味着走到哪儿都能被人高看一眼。
他虽然不稀罕沾他哥的光,但这光既然主动照到他头上了,他也没打算躲开。
他咽下嘴里的饺子,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冲下去,把嘴里的油腻冲淡了几分。
然后他擡起脸,对着坐在对面的杨桂枝露出了一个顺从的笑容:
“谢谢姑,我以后一定跟着我哥好好干,向我哥学习,不给你和我哥丢人。”
杨桂枝欣慰地笑着点了点头,眼角的鱼尾纹像扇子一样展开,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侄子,虽然不如自己儿子那般耀眼,但也是个好孩子,实诚,懂事,而且吃相挺可爱的。
杨棱说完场面话,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
这种饭桌上的表态,就像是一个固定的程序,每次都一样,每次都得走一遍。
他完成了这一步,就可以安心地继续当他的透明人了。
他又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边嚼着,一边顺嘴又问了一句:
“对了姑,上次我爸不是说,你跟我哥周末才要来家里吃饭吗?你咋今天就自己提前一个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