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应道:
“好!”
杜长乐没再说话,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杜长乐的脸,重新隐没在黑暗中,只有一双眼睛,还在微微发光,像两点潜伏在夜里的寒星。
“李小小,你究竟知道了什么秘密,跟我有关还是跟我无关?
亦或者你真的是李小小吗,还是钓我出来的鱼饵?”
他喃喃自语,声音渐渐阴森,
“算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一个小时后。
李小小站在一座巨大的早已废弃的货运火车站里。
夜色笼罩下,这里的景象比记忆中更加破败荒凉。
铁轨在经年累月的侵蚀下,爬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像无数条死去的血管,向四面八方延伸。有些地方,铁轨已经扭曲变形,像被巨力拧过的钢筋,深深嵌入碎石路基中,与长出来的杂草和苔藓纠缠在一起。
这里曾是上个纪元的物流枢纽。
火车轰鸣,货物如山,人来人往。
如今只剩下连绵不绝、破破烂烂的库房框架,像一排排被剥去血肉的肋骨,在夜风中沉默。以及堆积如山的废弃集装箱。
有的表面还残留著褪色的编号和标识,依稀可辨当年的用途;有的已经锈穿了大洞,露出内部的黑暗;有的被挤压变形,箱壁上布满狰狞的凹痕,像被某种巨兽狠狠踩踏过。
它们像被随意丢弃的巨型积木,层层迭迭,杂乱无章地堆砌著。
风从远处吹来,穿过集装箱之间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风卷起地上霉变和金属锈蚀混合的废渣,打著旋儿,飘散在空气中。
李小小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铁锈的腥味,有霉变的腐臭,还有某种……他记忆深处的久违的味道。一童年的味道。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弱小的少年时,每一天都呼吸著这样的空气。
李小小站在原地,闭上眼睛,让风裹挟著久远的气味,从脸上拂过。
“真是令人作呕的味道啊!”
太久太久没回来,他已经闻不惯这里的味道了。
李小小循著记忆,在集装箱的迷宫里穿行。
左转。
脚下是一条由两排集装箱夹成的狭窄通道。
左边是一列迭了三层的箱子,最上面那层已经严重倾斜,随时可能滑落;右边是一排倒地的箱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互相支撑著。
右转。
穿过一个由倒塌箱子形成的三角空隙,头顶上方是另一个箱子的底部,锈得几乎透明,脚下是碎石和干涸的水泥渣,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接著直行,跳过一条早已干涸的排水沟,沟底积著厚厚的黑色淤泥,表面干裂成龟甲状。
几株生命力顽强的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灰绿色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这些路径,这些标记,这些只有当年在这里生活过的孩子才知道的秘密通道,都还在。
尽管快二十年过去了,尽管锈迹和荒草掩盖了很多痕迹,用粉笔在箱壁上画的箭头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用砖块堆成的路标早已被流浪汉踢散。
但李小小还是找到了路。
像一条老狗,即使离开多年,依然能循著气味找到狗窝的路。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辨认。脚步自己就会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拐,身体自己就会知道该从哪个缝隙钻过去这条宛若迷宫般的道路指南,已经烙印进了他的灵魂里。
他越走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