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习惯了,就像习惯了焚化厂的气味,习惯了这身工装,习惯了每天重复的流程。
九点整,王建走进化车间。
门是厚重的铁门,推开时需要用力,门轴缺油,发出刺耳的呻吟。
这处焚化间完全由他一人打理,年岁比他自己都大许多。
墙壁是深灰色的混凝土,刷著半人高的防污漆,早就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墙体。
焚化间里永远瀰漫著三种味道,层叠交织。
最表层是消毒水的刺鼻味。
每天早晚各喷一次,试图掩盖其他气味,但那味道浮在表面,像一层薄油,一呼吸就破。
中间层是陈旧的血腥和腐败的混合,是从“厄尸”身上散发出来的,已经渗入墙壁和地板里。
最底层是灰烬的味道,悬浮在空气中。
王建到的时候,车间门口已经停著几辆推车了。
不锈钢推车,轮子沾著黑灰。
车上盖著白布,白布下是人形的轮廓有的完整,有的支离破碎,有的甚至看不出形状,只是一堆用黑色塑胶袋装著的碎块。
“说来也是巧了————”
王建喃喃自语,声音闷在口罩里。
“自从冯睦不干了以后,焚化厂每天需要火化的尸体,是一天比一天多啊。”
他摇了摇头,走到墙角的推车前。
揭开白布一角。
下面是一具被简单包裹的“厄尸”
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灰色,像放久了的石膏,肢体僵硬,关节处有暗紫色的尸斑,面部表情凝固在死亡瞬间的狰狞表情。
王建早已不会被嚇著了,內心毫无波澜。
他按下控制板上的绿色按钮。
炉门缓缓打开,先是“嗤”的一声泄压,然后沉重的钢铁闸门向两侧滑开。
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
即使隔著口罩和工作服,也能感受到仿佛能吸乾所有水分的炽热。
炉膛內壁是暗红色的,耐火砖表面有熔融的釉质光泽。
王建操控著液压杆。
推车上的钢板缓缓倾斜,连同上面的厄尸一起,滑入炉膛。
尸体接触高温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那是皮肤和脂肪在迅速脱水、收缩、爆裂。
然后,气味变了。
该说不说,带著一种奇异的焦糊味,竟莫名刺激人的食慾。
王建面无表情走到操作台旁边,捡起靠在墙边的铁铲长柄,剷头是厚重的钢板。
他走到炉门前,將剷头伸进去,开始有节奏地翻动。
不是粗暴地搅动,而是像厨师翻炒食材一样,有技巧地均匀地將尸体翻转,让每一面都充分接触高温。
这是冯睦当时教给他的小技巧,他学的还算不错。
接下来,就是枯燥而香喷喷的翻炒时间。
王建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铲子抬起,插入,翻转,收回。
循环往復。
他的目光渐渐有些涣散。
炉火在眼前跳动,橙红色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他想起了冯睦。
又想起了冯睦离职后,新招来的那个同事。
跟他年纪差不多,也是二十出头,话不多,干活没有冯睦认真。
但跟冯睦一样,没干多久,就不来了。
没有打招呼,没有辞职信,甚至连放在更衣柜里的饭盒都没来拿。
“应该是和冯睦一样,找到更好的工作了吧————”
王建低声自语,铲子又翻动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