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足有九千余张。
“这些人，皆因国王的杀僧令而死。”
城隍沉声说道：“其中或有犯戒违法之人，却也该依照各自罪行审判。绝大多数人一生未曾害人，只因身穿僧衣，便被官府斩首。”
“他们死后怨气不散，名字全都记在枉死簿上。”
大殿中阴风阵阵。
那一张张面孔没有哭喊，也没有索命，只是静静注视着王座上的国王。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心中发寒。
国王望着那些面孔，终于想起刑场上堆积如山的尸首，想起那些人在临死之前一遍遍喊冤。
过去他一直告诉自己，这是为王后报仇，是在铲除天下假僧。
可如今这块遮羞布，被当众撕得粉碎。
“朕……朕只是想为王后报仇。”
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玄奘摇了摇头。
“你的悲痛是真的，他们的无辜也是真的。”
“你不能因为自己失去一人，便让九千多个家庭也承受同样的痛苦。”
“一句为王后报仇，洗不掉这些血。”
国王沉默许久，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缓缓从王座上走下来，对着空中的九千余张面孔跪了下去。
“是朕错了。”
“朕愿偿还这笔血债。”
悬在半空的九千余张面孔终于有了变化。有人闭上眼睛，有人转过身去，却没有一个露出原谅之色。
城隍合上枉死簿，沉声道：“悔过可以减轻罪孽，却不能让死者复生。你今日所做的一切，地府都会记下。待阳寿耗尽，该偿还的因果，仍要一笔一笔偿还。”
国王重重叩首，再没有替自己辩解。满朝文武见状，也纷纷跪倒在地。那些曾借杀僧令邀功领赏的官员，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当日，灭法国王废除杀僧诏，命人打开所有牢狱，释放尚未来得及处死的三百余名僧人。
他又下令拆毁刑场，用国库钱粮逐户抚恤死者家眷，在王城外修建万灵碑，将每一名枉死者的姓名刻在上面。
做完这些，国王当众宣布退位，将王位传给太子。
他自己脱下王袍，住进万灵碑旁的一座草庐，余生守碑赎罪。
新王继位后，将“灭法国”改名为“钦法国”，又亲自在大秦通关文牒上盖下国印。
玄奘在万灵碑前诵了一夜经文。
次日清晨，师徒几人继续西行。
一个多月后，前方山势渐高。
数百座山峰隐藏在灰白色浓雾之中，远远望去，就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
山脚下，一块被利爪抓得残破不堪的石碑斜插在荒草中。
上面依稀还能辨认出三个字。
隐雾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