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既已送入陆家,到了这一步,任何猜疑都显得多余且愚蠢。
练功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崔结衣将一部分常用的,无甚特别的药材取出。
摆弄着药碾、银刀、玉杵等器具。
动作舒缓而富有韵律,继续扮演着一位准备施展秘术的高明医者。
陆景安则并未立刻参与,而是走到外间。
与跟进来请示细节的吴城随口闲聊。
似乎意在让屋内紧张的救治气氛,显得不那么凝重。
“吴将军,省城那边,辫子军如今动向如何?到何处了?”
陆景安语气随意,仿佛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吴城听到询问,脸上先是一愣。
随即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与轻松,嗤笑一声答道:
“陆公子不问,末将也要提及。
那帮老爷兵,离开省城已有五日了。
若是正常行军,哪怕是龟速。
此刻也该兵临城下,在城外叫阵了。
可据我们前方撒出去的游骑探子回报。
他们现在磨磨蹭蹭,拖拖拉拉。
大队人马距离我阴山县城,大约还有五十里路程。
就照他们那比乌龟爬快不了多少的德性,再给他们三日。
能磨蹭到城下,都算他们走得勤快了!”
陆景安闻言,修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挑,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
“哦?五十里?走了五日,还剩五十里?”
阴山县与省城之间的距离,陆景安心中有数,绝非遥不可及。
即便大军行动迟缓,要考虑安营扎寨、斥候探路,也绝不至于如此离谱。
吴城看出他眼中的疑惑,脸上的讥诮之色更浓,笑着解释道:
“陆公子有所不知,这就要‘多谢’那些洋人弄来。
又经过咱们自己人‘发扬光大’的福寿膏了!”
接着,吴城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将辫子军如何普遍依赖那害人之物,如何行军不到一个时辰就需停下解乏。
如何军纪涣散、形同废物的种种情状,简略而生动地描述了一遍。
陆景安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关于福寿膏,陆景安身处这个时代。
又是陆家大少,自然有所耳闻。
甚至暗中了解过其流通与危害。
此世间的烟土,与他前世所知鸦片性质相类。
皆是能摧垮人身、消磨意志的毒物。
略有不同的是,这福寿膏在吸食初期,其危害隐藏极深。
非但不会立即显露恶果,反而会制造出一种精力充沛、灵感迸发、飘飘欲仙的强烈幻象。
这种幻象甚至对低阶修士的气血运转,都有短暂的,虚假的刺激增强之效。
极易让人误以为此物有强身健体、启发智慧之妙用。
正因如此,它才能在那群追求享乐,畏惧痛苦的贵族子弟。
与腐朽官僚中迅速风靡,流毒甚广。
然而,当你察觉到此物正在无声无息地掏空你的骨髓、腐蚀你的神魂。
让你变成离不开它的行尸走肉时,往往早已深陷泥潭,难以自拔。
若无超凡毅力与外力强行干预,根本戒除不掉。
护国军起于草莽,军纪相对严明。
冯亭璋等人对此物危害认识深刻,军中明令禁止吸食。
但辫子军,尤其是其中的旧式军官与九旗子弟。
早已将此物视为日常享受、提神法宝,毫无限制,也无人敢禁。
就在两人这般交谈,稍稍冲淡屋内凝重气氛时。
崔结衣从里间那扇作为隔断的月亮门后转了出来。
她脸上带着适度的,因“凝神准备”而显出的淡淡疲惫,以及医者面对疑难重症时的专注。
她目光先扫过陆景安,然后落在吴城身上。
清了清嗓子,用一贯清冷的声线说道:
“吴将军,药材已初步处理妥当。
然有几味主药,年深日久。
药性沉厚内敛,需得以精纯阳和的灵元为引。
徐徐激发、引导其药力化开,方能尽效。
另有几样辅料,生于极阴或剧毒之地。
虽经炮制,仍残留微量异种毒性。
亦需辅以精纯灵元,小心炼化祛除。
方可安全用于冯大帅虚不受补之躯。
此事非寻常武者能为,需得陆少爷出手相助。”
陆景安点点头,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答应去取一件东西:
“好。需要我如何做,崔医师但说无妨。”
吴城见状,连忙再次抱拳,身体都因激动而微微前倾。
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诚挚:
“有劳!有劳陆公子!
有劳崔医修!两位恩同再造!
吴某……吴某与数十万护国军弟兄,没齿难忘!
大恩……大恩日后必当厚报!”
他语无伦次,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主帅的生死,实在牵动着太多人的心。
眼见陆景安与崔结衣即将开始关键的救治步骤,吴城很识趣地不再多言打扰。
他再次对着陆景安和崔结衣各自深深一躬,几乎将身体弯成直角。
然后倒退着,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练功房的外间,并将房门轻轻掩上。
很快,院中传来他压低声音、严厉吩咐卫兵严守各处、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的命令声。
等吴城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消失在院门之外,练功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崔结衣一直微微绷着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轻轻舒了一口气,脸上那副凝重专业的神医面具也悄然褪去。
换上了一抹如释重负的轻松,甚至还带着点完成恶作剧般的狡黠笑意。
她擡手,用指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对着陆景安眨了眨那双清亮聪慧的眸子:
“少爷,奴婢的前场戏份,可算是演完了。
接下来,这压轴的重头戏,可全看少爷您的手段了。”
她故意用上了“奴婢”的自称,语调带着调侃。
“我崔结衣混了这么多年,积攒的这点薄名。
接下来是更上层楼、被传为能起死回生的神医。
还是跌落谷底、被人戳脊梁骨骂庸医害命,可就全系于少爷您这一举了。
少爷,您现在可感觉压力重大?”
她顿了顿,眼中好奇更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不过说真的,少爷,您到底打算怎么弄?
需要我在这里打打下手吗?
比如烧个热水,递个毛巾,或者……需要我背过身去,假装没看见?”
陆景安看了她一眼,对于她这活泼跳脱的一面早已见怪不怪。
轻轻摇头,语气平静无波:
“不必。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事,交给我便好。
你现在可以去做点别的,比如……”
陆景安略一停顿,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妙笑意。
“比如,认真想一想,等冯大帅安然醒来。
你这位‘妙手回春’的崔大神医,打算以‘救命恩人’的身份。
从感恩戴德的护国军那里,要点什么合乎身份的‘诊金’?
毕竟,那要命的方子是你开的。
这人,自然也是你救的。
总不能白白辛苦一场,还担了这么大风险。”
崔结衣听了这话,眼眸骤然一亮。
如同暗室中点燃了两盏明灯,熠熠生辉。
“对啊!”
她轻轻一击掌,脸上露出财迷般精打细算的神情。
“这个可得好好琢磨琢磨!
不能狮子大开口惹人厌,但也不能太便宜了他们!
毕竟咱们可是担着‘救治不力、主帅身亡’的天大风险呢!
嗯……我得去列个单子,好好合计合计……”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已经脚步轻快地向门口走去。
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珍奇药材、稀有典籍、甚至大把银元在向她招手。
走到那厚重的柏木房门边,她还不忘回身,细心地将门扉关严实。
确认不会有人贸然闯入,打扰到陆景安。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放松下来。
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身影轻盈地消失在通往自己厢房的回廊拐角。
练功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陆景安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墙角炭火偶尔发出的“劈啪”轻响。
以及软榻上冯亭璋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残烛般的呼吸。
还有,便是那几个敞开着箱盖、在室内明珠与窗外雪光映照下。
隐隐流转着各色宝光、散发着复杂浓郁灵气与药香的大箱子。
陆景安踱步到箱子前,目光沉静。
缓缓扫过里面那些光华内蕴、形态各异、堪称天材地宝的物事。
那株“三百年成形老山参”,已隐约有了人形轮廓。
参须虬结,散发着醇厚的土行生机。
那块“鸽卵大小昆仑暖玉髓”,通体温润如羊脂,内里仿佛有氤氲暖光流动,触手生温。
那瓶密封的“东海鲛人泪”,在剔透的水晶瓶中泛着浅蓝莹光,微微晃动间,似有海浪轻吟。
那些“地脉血精石”色泽暗红,沉甸甸的,蕴含着大地深处沉淀的精血之气。
还有“千年雷击木心”,焦黑的外表下。
是无比精纯的乙木生机与一丝尚未散尽的雷霆破邪之力……
每一样,放在外界,都足以引起小范围的争夺,都是有价无市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