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穿了一身改良的女仆装。
并非洋人府邸里那种繁复的款式,而是更简洁的及膝连衣裙样式。
领口缀着白色蕾丝边,袖口收紧,腰间系着一条同色围裙。
长发在脑后编成一条粗辫子,用浅色发带束着。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总是温顺垂着的眼睛。
见陆景安出来,她擡起头。
一双杏眼里盛满了欲言又止的担忧,眼眶微微泛着红。
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懂什么穴窍,什么功法。
也不明白那些江湖上的打打杀杀。
她只知道少爷要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可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走上前。
细心地替他理了理其实并无褶皱的衣襟,又蹲下身。
将他长衫下摆一双布鞋的鞋带重新系紧。
虽然那鞋带本就系得好好的。
“少爷。”
她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早点回来。”
陆景安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嗯。”
兰花咬了咬下唇,终于还是没忍住。
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您爱吃的枣泥酥,我早上新做的……路上要是饿了,垫一垫。”
陆景安握了握那包还带着体温的糕点,笑了笑:“好。”
穿过回廊,崔结衣已在月洞门下等着。
她依旧穿着那身藕荷色旗袍,只是外面加了件薄绒的针织开衫,臂弯里挂着个小巧的医药箱。
见陆景安过来,她上前两步,从箱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递了过来。
“喏。”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我刚晋升成功炼制的第一批回春丹,药效该比从前强上一倍。你……带着。”
陆景安接过,瓷瓶还带着她指尖的微温。
“还未恭喜崔医师破境功成”陆景安温声道,“可想要什么贺礼?”
崔结衣擡眸看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贝齿在柔润的下唇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等你回来。”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再告诉你。”
陆景安看着她眼中那抹不容错辨的关切,笑意深了些:“好。”
一路行至前厅,陆家众人早已聚在那里。
父亲陆怀谦负手立在堂前,一身藏青色长袍,神色沉静。
只是握着烟斗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二叔、三叔分立两侧。
皆是一身短打劲装,腰佩兵刃。
几位婶娘、堂弟妹站在稍后些的地方。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陆景安脚步顿了顿,旋即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朗声道:
“父亲、二叔、三叔,各位婶娘,不必如此。
我只是去破个境,三五日便回,能有什么危险?”
陆景安语气松快,神情坦荡。
那轻松不是强装出来的,而是骨子里透出的从容。
陆景安的轻松,真的不是装出来的轻松。
而是真的轻松。
毕竟在知道了所有的信息,陆景安真的没有多少压力。
何况陆景安这一次,本身就是打算坑杀他们全部的。
可这从容落在家人眼里,却成了懂事孩子不愿让长辈担心的【强颜欢笑】。
二叔的二姨太鼻子一酸,眼泪就要往下掉。
却被二叔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只得死死攥着帕子,低下头去。
陆怀谦深深看了长子一眼,这个从小便沉稳得不像孩子的儿子,如今已长得比他还要高上些许。
他上前一步,擡手,似乎想拍拍儿子的肩。
最终却只是在他臂膀上重重一按。
“景安。”
陆怀谦的声音稳得像磐石,只有最熟悉的人,才能听出那底下极力压制的颤。
“家里有我们。你只管去做你该做的事。”
“好。”
陆景安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
目光缓缓扫过堂中每一张或担忧、或紧张、或期盼的脸。
而后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晨光从敞开的大门斜射进来,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
跨出陆府高高的门槛,陈煊已驾着一辆黑色汽车候在门前。
见陆景安出来,这位向来沉默寡言的陈煊利落地推门下车。
拉开后座车门,微微躬身:
“少爷,上车。”
车子是西洋货,线条冷硬,漆黑的车身在晨光里泛着哑光。
陆景安弯腰上车,坐进后座。
陈煊关上车门,自己坐上前座。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朝着码头的方向,不疾不徐地驶去。
年关已过。
长街两侧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早点摊子的香气飘散开来。
黄包车夫开始了一日的奔忙。
车厢内,陆景安闭目养神。
浊龙滩上,该做个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