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讶色也仅是一闪而过。
这等人物距离他目前的层次太过遥远。
敬畏或许有,但恐惧或依赖则谈不上。
他的路,终究要靠自己一步步去走。
“若安平司真能挺过此次风波,对天下百姓而言,确是幸事。”
陆景安这话说得颇为诚恳。
陆景安没什么“拯救苍生”的宏大情怀。
但这不妨碍他敬佩那些真正在乱世中为秩序,为普通人撑起一片天的人。
安平司稽查修士、约束超凡、抵御外侮、处理妖鬼……
让这崩坏的世道尚存一丝规矩,让普通人稍得喘息。
这份功绩,他陆景安是认的。
文灵听得陆景安这句真心实意的称赞,一直微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眼底浮现淡淡的笑意与欣慰。
她顿了顿,想起近来听到的一些风声,又道:
“其实,你也不必过于忧心纳兰家他们。
如今北边倒行逆施,妄图复辟帝制,已是天下共愤。
南方数省已然通电反对,各地亦有义军蜂起。
这天下,不是他想坐稳就能坐稳的。
即便一时得逞,也必不长久。”
陆景安闻言,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显得兴趣缺缺。
文灵有些奇怪:“你……不觉得这样的朝廷,理应被推翻吗?
那些起义的义军,不正是希望吗?”
陆景安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这样逆时代而动的朝廷,自然不该存在。
它若倒,我乐见其成。”
“那你为何对义军毫无兴趣?”
“为何要有兴趣?”
陆景安反问,语气平静无波。
“他们若成功推翻北边,然后呢?
谁来坐那把椅子?
是现在通电的某位督军,还是起义的某位首领?
接着便是新一轮的军阀混战,城头变幻大王旗。
将这乱世搅得更乱,让百姓承受更多战火?
这难道便是希望?”
文灵一时语塞。
她自幼在安平司长大,接受的更多是“忠正”、“护民”、“斩妖除魔”的理念。
对于天下大势、王朝兴替、势力博弈的复杂性与残酷性,认知并不深刻。
陆景安这番话,像一盆冷水。
让她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但也带来了迷茫。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她忍不住追问。
陆景安望向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远处的鞭炮声零星未绝。
陆景安声音有些缥缈:
“我以为如何,并不重要。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非一人之见所能扭转。
它自有其运行的轨迹。
会自行碰撞、激荡、沉浮,直至找到一个相对稳固的平衡。
或者……在彻底的破碎中迎来新生。
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这浪潮中。
尽量护住自己想护的人,走稳自己的路罢了。”
这番话对文灵而言,有些过于深奥,甚至带着几分冷漠。
但陆景安并未多解释。
在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认知中。
历史潮流自有其强大的惯性与合力。
绝非一两个英雄或军阀能够轻易扭转。
如同他此刻斩杀纳兰·崇明,或许能暂缓对阴山县的侵蚀。
但绝不可能阻止那位皇帝登基的步伐。
同样,几支义军,或许能取得一时胜利。
但若没有全新的强有力的思想与组织。
想要彻底改变这积重难返的古老国度,难如登天。
文灵还在咀嚼陆景安话中的含义,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陆景安收回目光,扬声道。
刘科长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惯有的精明与谨慎。
他刚踏进一只脚,就看到了沙发上并坐的文灵和林清雅。
脚步顿时一滞,脸上迅速堆起笑容:
“署长,您有客?那我等下再来,没什么要紧事……”
说着,他就想退出去,还顺手要带上门。
文灵脸颊微热,立刻拉着林清雅站起身:
“陆少爷,你既有公务,我们便不打扰了。”
说完,对陆景安匆匆一点头。
便拉着还有些懵懂的林清雅快步走了出去。
经过刘科长身边时,还微微侧了侧脸。
刘科长讪笑着让开路,等两女脚步声在走廊远去。
他才重新进来,关好门,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些尴尬:
“署长,您看这……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陆景安瞥了他一眼,重新靠回椅背,手指点了点桌面:
“知道还问。”
“我哪知道屋里……”
刘科长低声嘟囔了半句,见陆景安眼神扫来。
立刻收声,换上正经神色。
“市府那边,都清理妥当了?”
陆景安不再废话,直接问道。
提到正事,刘科长腰板一直,压低声音,肃然回道:
“署长放心,都清理干净了。
血迹、打斗痕迹、妖气残留,都用特制药水处理过,保准看不出问题。
尸首也已按您吩咐,‘妥善’处置了。”
陆景安微微颔首。
刘科长凑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
“还有一事……弟兄们在清点库房时发现。
原本存放在市府库房,新市首带来的一批重要物资。
包括部分银钱、军械,还有……
一些上面特拨的修行资材,全部被那伙胆大包天的马匪和妖人,趁乱给劫走了!”
陆景安眼中精光一闪,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哦?劫走了?”
陆景安缓缓重复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伙马匪和妖人,倒是贪心得很。”
办公室内,暖意融融,茶香似乎还未散尽。
窗外的天色,终于彻底大亮。
新的一天,在迎财神的喧闹与暗流汹涌的平静中,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