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月色与灯笼光影交织的回廊,来到书房。
室内灯火通明,不仅陆怀谦与陆怀山在。
早前为避祸而离去的二叔陆怀川,竟也已回转。
正端着茶盏与兄长说话。
“二叔,您回来了!”陆景安眼中露出真切喜色,快步上前。
陆怀川放下茶盏起身,面容仍带风尘之色。
眼角皱纹里藏着疲惫,但神色从容了许多。
他拍了拍陆景安的肩膀,力道扎实:
“本就没走出多远,刚到柳河镇。
你父亲派快马追来,说家里安定了,我们便连夜折返。
既然赢了,自然无需再背井离乡。
这一大家子产业根基都在阴山,哪能真说丢就丢。”
陆怀川顿了顿,仔细端详陆景安的面色,欣慰道:
“气色比我想象的好。
听说了,你这次……做得很好。
陆家有你,是大幸。”
陆景安微微摇头:“是大家同心,侥幸而已。”
随即看向三叔陆怀山,语气沉稳。
“三叔,我已让管家备船,明日便同师父去省城,接景翰他们回来。
您跟三婶说一声,让她宽心,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两个孩子在外,终究不安。”
陆怀山闻言,脸上连日积攒的愁容终于尽散。
他激动地站起,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连声道:“好!好!有景安你去,我放一百个心!
你三婶这两日吃不下睡不着,就念叨着两个孩子……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时,坐于主位紫檀木太师椅上的陆怀谦沉吟片刻。
食指轻轻叩着桌面,发出笃笃轻响。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景安。”
陆怀谦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深思熟虑的分量。
“接人一事,或可让张管家持我名帖。
再请你师父带些得力人手前去办理。
你……不必亲自奔波了。”
陆怀山一愣,脸上喜色凝住,随即也反应过来,忙附和道:
“对对,景安,眼下外头正乱。
白霆一死,他手下势力土崩瓦解。
整个行省都像炸了锅,各方都在抢地盘、探虚实。
咱们阴山县是稳住了,可路上呢?
省城呢?
你这会儿出去,太危险了。
胡家虽说是盟友,可毕竞竟……”
他说到这里住了口,但意思很明显。
胡家毕竟是盘踞省城多年的地头蛇,心思难测。
陆怀山主要是担心路上的安危,江湖险恶。
如今时局动荡,保不齐有亡命之徒或敌对势力半路截杀。
但陆怀谦考虑的更深一层。
他更顾虑陆景安与省城胡家可能产生的摩擦。
目的已然达到,陆家与胡家眼下看似仍是盟友。
但这层关系能维系多久,谁也说不准。
尤其在胡家看来,陆家此前可是实实在在,敲过他们几笔竹杠的。
那批军火、那些银元,胡部长当时给得可不那么痛快。
如今陆家吞下这么多财宝,收编其部分势力。
俨然成为新市乃至周边县域的新兴霸主,胡家是否会心生忌惮。
甚至有意敲打一番,好叫陆家明白谁才是这行省真正的主事人?
若胡家真有此心,陆景安亲至。
便是最好的“事端”由头。
少主亲临却受冷遇,或是在交接时故意刁难。
抑或轻飘飘几句言语敲打。
届时冲突一起,陆景安发作不是,隐忍也不是。
徒增尴尬与风险,甚至可能影响两家眼下这脆弱的同盟。
在陆怀谦看来,避而不见,静观其变。
由管家和师父这等“下属”出面办理,将陆家姿态放低一些,方是上策。
陆怀山未完全解其深意,只道大哥是担心安危。
但陆景安却瞬间明了父亲的心思。
他看见父亲眼底那抹复杂的忧虑。
那不只是对儿子安危的担忧,更是对家族前途的权衡。
陆景安站直身躯,目光平静却坚定地扫过书房内三位长辈。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决断。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书房里,带着金石之音:
“父亲,二叔,三叔。”
“我答应过景翰与景蔺,待家中事定,便亲自去接他们回家。”
“我既然答应了,我就一定是要去的。”
“至于父亲担心的事情,这个就要看胡家如何了。”
“如果他们想要平安无事,那便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