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落下时,东侧院里最后一缕灰线崩断。
白砂落回青石缝,旧符胆熄灭,铜铃余音还在墙间回荡。
那声音救不了人。
大长老这一指,被半寸地势扯偏了一线,没有正中眉心。可宗师杀人,从来不只看落点。
一线偏差,只是把贯脑,换成碎骨夺神。
指尖尚未碰到,叶霄眉骨旁的皮肉已经裂开,血贴着眼角淌下。
衡裁武意随之刺入眼底。
叶霄眼前多了一杆黑秤。
玄衡之意,到了大长老这里,只剩一个字。
裁。
先称,再裁。
秤盘一端,是玄衡宗的山门、宗谱、命牌和血账。
另一端,只压着叶霄这个名字。
秤杆轻轻一偏。
叶霄这一端,被高高抬起。
轻。
所以可舍。
所以该裁。
叶霄半跪在碎木间,逆罡前三息留下的余火还在骨缝里烧。右臂几乎失去知觉,他只能用还没断开的那点指力扣住刀柄,猛地一拧。
沉黑长刀没能完全出鞘。
刀鞘只抬起半寸,横进眉前那道杀线。
指尖点下。
咔!
刀鞘骤然裂开,木屑和铁片同时迸飞。鞘中刀身猛地一震,最正的一线指劲被沉黑长刀吃住,余力仍旧贯了进来。
先撞额骨。
再折肩颈。
最后轰进胸腹。
叶霄离地倒飞,后背撞上廊柱。半截老木当场炸裂,屋檐往下一斜,碎瓦混着积灰砸落。
他摔进断木里,耳中只剩闷鸣。
沉黑长刀斜压在身前。
破开的刀鞘上,多了一处指肚大小的凹痕。
血沿着叶霄下颌不断坠落。
眉心没穿。
命只剩一线。
右臂垂在身侧,左肩塌下一块,胸腹间的罡核被罡气反冲,又被指劲正面碾过。每一次呼吸,喉中都会涌上一股腥甜。
外廊甲片急响。
“叶霄!”
卢行舟的声音从院外撕了进来。
声音先到,人还没到。
第一批镇城卫已经冲至廊口,十余柄长刀同时出鞘。可他们看清院中情形后,脚步全停住了。
衡裁余意仍留在院里。
碎石、断木、灯影,连廊下流动的风,都被归入了同一场裁量。
一名年轻镇城卫咬牙往前挪了半步。
膝骨轻轻一响。
他脸色瞬间惨白,另一条腿也跟着弯了下去。身旁老卫一把扣住他的肩,将人拖回廊下。
“别进!”
“宗师武意没散!”
年轻镇城卫握刀的手背青筋绷起,还想起身,膝盖却再也抬不起来。
并非不敢。
是身体不许。
卢行舟也在这时冲到最前。
他的手已经按住刀柄,虎口被那股衡裁余意震开一道血口。廊下空无一物,可他的脚步停在原地,再难往前半寸。
他只能看着。
看着大长老再次走向叶霄。
大长老没有回头。
他看着断木中的叶霄,眼底最后一点平静也化成冷意。
“下城出身,镇罡境界。”
“杀我玄衡内门,借镇城司布阵,在老夫三息法象下不死,最后还能让这一指偏开。”
他说得很慢。
每一句落下,院中碎木便往下陷一分。
“叶霄。”
“你很好。”
三个字落下,廊口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
大长老继续向前。
“好到今日必须死。”
他停在叶霄身前。
“人的命有轻重。”
“你这条命,已经重到会让玄衡宗日后付出代价。”
“所以今日,更该裁掉。”
话音落下,大长老再次并指。
这一次,没有残阵,没有折门符。最后半截残钉埋在废墟里,再也亮不起一点光。
法象三息虽尽,宗师仍是宗师。
杀一个濒死镇罡,一根手指已经够了。
指尖直落眉心。
不偏。
不斜。
叶霄想握刀。
手指刚刚合拢,掌心便被血浸得一滑。裂开的刀鞘退出半寸,刀柄也从指缝间往外滑去。
卢行舟还在廊外怒喊。
镇城卫的刀锋映着夜色。
铜铃余音一圈圈撞过院墙。
刹那间,院外所有声音都退远了。
卢行舟的吼声,甲片撞击声,铜铃最后的余颤,全都隔了一层厚水。
叶霄眼前,只剩大长老不断逼近的指尖。
还有那杆黑秤。
半寸风里,时间像被那一指钉住。
黑秤闯进眼底的一刹,叶霄这些年见过的价码、签号、炉料、药渣,还有那些被抹掉的名字,全撞到一处。
最先滚出来的,是一点泥光。
一枚旧铜钱,沾着哑巷黑泥。
泥水里,那个孩子趴在地上。棍子一下一下砸在背上,他不敢哭,只能低头,用牙把散落的铜钱咬回掌心。
那时的叶霄什么都没有。
没有修炼,没有武馆,没有刀,没有星辰阁,也没有让谁低头的本事。
他能做的,只是鞋尖一抹,把那枚铜钱送回孩子指边。
铜钱撞进黑秤下方的阴影。
泥水散开,哑巷的夜色翻了出来。
被逼着按活契的人,成了一个价。
拿命填账的短命活,成了一笔旧债。
病榻前等药的人,成了一张手印。
夜色再往下坠,成了青沙渡东栅。
河风又湿又冷,栅口的灯低得发闷。青底短签排在木板上,一枚挨着一枚。
三。
七。
十一。
没有名字。
只有号、篷、潮时、去向。
人过了栅,就不再按人算。
少年愣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宋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