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水口前,没有人笑。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不是不想站。
是站不起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看见的破绽,只是四个顶层人物都懒得补的缝。
灯影再暗,也不是路。
水声再乱,也不归他走。
寻常镇罡能看见缝。
却没有资格从缝里过。
界外,老货郎喉咙动了动,硬是没敢说话。卖热汤的妇人看着那个跪在水边的镇罡,手里的木箱抱得更紧。
平日里能让一座城戒备的镇罡高手,在那条界绳里,连伸错一只手都要跪。
四大武馆后方,有年轻弟子声音压得发颤。
“他……是镇罡圆满吧?”
没人笑他失态。
那灰衣人确实是镇罡圆满。
可今晚,他连那条缝都没过去。
雷翼老馆主摸了摸脸上旧疤,低声道:“圆满,也只是把镇罡这一境走到了头。”
龙光馆主看着水口,声音更沉。
“他们四个,站的已经不是镇罡圆满那条线了。”
那名弟子喉咙一紧。
他终于明白,寻常镇罡圆满和半步第七境之间,差的从来不是一口罡气。
又有人忍不住低声问:“能让三门一山争成这样,那水里的东西……很珍贵?”
岚烟馆主没有回头。
“当然珍贵。”
那人声音更低。
“那为什么没有宗师出手?”
这一句问出来,周围几名武馆弟子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冰川馆主终于看了他一眼。
“你当三门和元武山,是摆设?”
那人脸色一白。
龙光馆主缓缓道:“只要未入宗师,哪怕是镇罡圆满,哪怕年纪再大,也还算争机缘。”
他顿了顿。
“宗师亲自伸手,就是欺门。”
雷翼老馆主咧了咧嘴,笑意却不轻松。
“有山门的,山门要给说法。”
“没山门的,三门一山也会记住他的名字。”
几个年轻弟子脸色微白。
直到这一刻才明白,原来那遥远的三门一山,拦住了宗师层次的强者。
龙光馆主袖中的手指,也在这一刻缓缓蜷起。
雷翼老馆主脸上的旧疤被铜灯照得发紧。
冰川馆主身后,两名抱刀弟子的刀鞘同时轻颤。
其中一人声音发干:“馆主,刚才那一下,若换我们进去……”
冰川馆主没有回头。
“拔不出刀。”
那弟子喉咙一紧。
冰川馆主看着旧水门水线,声音更冷。
“能站住,就算她留手。”
“她若不留,你们的刀还没出鞘,人已经碎在水线上。”
柳听烟指间铜筹转到一半,忽然停住。
她看见了罡针的落点,也看见了灯影里的缝。可她刚要推下一步,顾清章的墨已经把那一手写入白简,林归舟的门已经错开他的退路,照寂已经扣住他的膝弯,上官瑶玥的枪线已经把他挑回原处。
一步之内,四次改局。
铜筹承不住。
啪。
裂纹从铜筹边缘炸开。
柳听烟脸色微白。
她自己已经知道,这一局不是她这个层次能算的。
水口中央,顾清章低头看着白简。
那个未成的取字,仍停在最后一划前。
差半寸。
白简可以压住寻常镇罡圆满的手,也可以借镇城司铜灯,把乱局写入典页。可那一划想落到暗青水声上,仍要先过上官瑶玥枪下那道界。
顾清章没有恼,反而笑了笑。
“上官姑娘这一枪,倒是把我这一笔压得很不体面。”
他看了一眼被水线按住的淡墨,又笑道:“传闻你武意为定界,枪尖落处,进退取留都要先低一线。今日一见,确实难缠。”
上官瑶玥握枪的手没动。
“取物争先。”
“慢了,便没有体面。”
顾清章笑意更深。
“有理。”
他短尺不再下压,反而往上一挑。
白简上那枚未成的取字,墨色忽然倒流半分,换了笔路。
原本那一笔,要给暗青水声落名,定谁能取。可这一挑之后,墨色从白简边缘散开,贴着七盏镇城司铜灯的冷光,一盏一盏滑过去。
灯光不再只照水。
每一盏铜灯下方,都浮出一线极淡墨痕。
墨痕落在水上,又从水面映回所有入界者眼底。
几个原本还存着侥幸的镇罡武者,呼吸同时一窒。
水面多出一页白简虚影。
没有名字。
只有几行空位。
那一行不是留给旧物的。
是留给伸手之人的。
他们低头看去,忽然发现自己的倒影正落在空行前。
只要再往前一步,名字就会落上去。
谁越界。
谁入典。
谁乱水。
谁担责。
镇城司记册人的笔尖早已停住。
墨珠悬在笔尖,将落未落。
水面那一页,已经替他先记了半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