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案上副页。
“我们现在冲出去,这张卷就碎了。”
马武胸口起伏,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
林砚继续道:“动了,星辰阁就是劫狱同党。”
“陈莺,还有伤房里这些人,也会从黑炉活口变成同党。”
“阁主换来的这几行字,也就没意义了。”
梁镇山坐在门边擦刀,擦到这里,手停了一下。
伤房里,青柳救出的几人伤势都已稳住。能下床的,已经能扶着墙走几步;伤得重的,也能进粥、认人。
陈莺是最伤根底的那个。
她醒得比从前多了,可大多时间还是昏迷。血亏太深,腕上的针眼一到阴雨天就泛冷。
葛青藤不许她挪。
这一日,她又醒了一次。
葛青藤用银针挑了一点融开的糖水,点在她唇边。
陈莺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陈守一下跪到床边。
“莺儿?”
她没有力气多说,只认出了哥哥,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床边那张糖纸。
那张糖纸,是陈守从下城送来的那包糖里裁下的一角。
床边只剩这点甜味。
陈守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很久,才听见一个轻到快散掉的字。
“甜……”
陈守眼泪一下涌出来,却没敢哭出声。
他握住妹妹的手。
“甜就好。”
“等叶阁主回来,我再买你最爱的糖葫芦。”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轻。
“买两串。”
“一串给你,一串给叶阁主。”
陈莺没听清,眼睛又合上了。
葛青藤按着她的脉门,半晌后,吐出一口气。
“活着。”
陈守用力点头。
“活着就好。”
这句话,是叶霄当日说给他的。
他一直记着。
镇城司值房里,灯烧了一夜。
卢行舟面前压着一叠退函。
请提叶霄入镇城司对卷,请复验锁罡伤势,请暂解锁罡链、换镇城司内押。
这几类公函,封封被退。
最新一封退函,墨迹还新。
杀沈主卷未结。
暂不移押。
卢行舟看着最后四个字,半晌没动。
杜玄照站在案侧,声音很低。
“理由还是这个。”
“杀沈主卷不结,叶霄就移不了押。”
“移不了押,锁罡链就解不了。”
他停了一下。
“他们要的不是审案。”
“是拖到叶霄低头,或者废掉。”
屋里静了一息。
上官瑶玥不在城中。
顾平那边又不肯同署落印。
只凭镇城司这一道临卷,穿不过护城司和城主府两道门。
卢行舟指尖按在退函上,纸边皱了一道。
案边灯火一晃,临卷题名被照得清楚。
天级镇城卫叶霄杀沈案,南墙黑炉线已实。
杜玄照把一册残录推到他面前。
“这是从暗格黑册里抄出来的炉牌残录。”
残录不是全本,只剩几页烧黑的纸,边角还沾着炉灰。
卢行舟翻开第一页。
纸上只有炉号。
还有反复出现的两个字。
留炉。
杜玄照道:“三百二十七个炉号。”
“有旧名的,不到一半。”
“标了留炉的,九十六个。”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屋里无人出声。
杜玄照又取出半截边页。边页上还能看见青柳旧名、女工契、炉牌候补几列残字。
陈莺那块炉牌,原本也会挂进这样的行里。
杜玄照道:“这还不是全账。”
“后炉烧掉的,不会比留下的少。”
卢行舟的手停在纸页上。
杜玄照继续道:“若叶霄那夜没进去,下一批女工契已经该送进青柳。”
“再下一批,就会进后炉。”
薄薄几页残录,在卢行舟掌下发出轻响。
卢行舟看着那些炉号,低声道:“他确实疯。”
“可有时候,我也羡慕这种疯。”
“换成我在那间炉房里,多半做不到那一步。”
杜玄照把残录合上。
“所以他是叶霄。”
“你不是。”
“我也不是。”
他停了一下。
“他那一针,不只钉死了沈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