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看清腰牌,也看清了叶霄这张脸。
他目光一变,没敢多问,侧身让开。
门道开了一线。
风从门外灌进来。
没有上城那股干净冷意,只带着下城夜里的潮气和杂味。
许盛踏出门道,鞋底刚落到旧石路上,眉头便皱了一下。
叶霄没有回头。
许盛提起箱子,压低兜帽,快步跟上。
过了上城门道,路势往下落,灯火也跟着矮了。
下城街面在夜色里铺开,潮冷,杂乱,几处夜摊还没收。
有人认出了叶霄。
那人张了张口,想喊一声“叶堂主”。
可最后又把声音咽了回去。
不止他一个。
街边几道目光都落在叶霄身上,敬着,热着,却没人敢真开口。
叶霄只往前走。
下城的夜声,便自己低了一层。
许盛把兜帽压得更低。
他怕的不是被认出来。
这些人还没资格认识他。
他只是不愿被这些泥水里的人多看。
被多看一眼,他都嫌脏。
叶霄没有回头。
一路往东,街面渐窄,水声近了。
河街到了。
几盏低灯挂在货栈门前,夜雾一罩,光色发黄。
几个脚夫缩在墙根下,看清叶霄后,眼中都是火热。
许盛冷眼扫过他们,嘴角轻轻一扯。
一群等人赏饭的东西。
他心里那点紧意,又散了些。
再往前,水声盖过街声。
东桥水口到了。
这里一半连着河街,一半通向外河。
水门边只开着一线行门。
旁边水闸压着一道黑铁栅。
外河的雾从栅缝和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湿冷的水腥气。
水门边的值守人本来已经抬手。
叶霄腰牌一亮。
那只手停在半空。
值守人看着叶霄苍白的脸,又看了看他垂着的右臂,眼底闪过一丝惊疑。
可他什么都没问。
只低声道:
“叶堂主。”
叶霄点了下头。
“放行。”
值守人立刻让开。
行门打开得更宽。
外河的风一下灌了进来。
许盛提着箱子,几乎贴着叶霄的影子跨了出去。
过了水门,城里的灯火被水雾吞掉大半。
身后还是天渊城的灯影。
身前已经是外河的黑水。
水门外,岸边散停着几条空船。
缆绳被夜风拉紧,船身一下下撞着木桩,发出低闷轻响。
再往前,就是外河小货埠。
几盏河灯低低挂着,雾里泛着黄光。
远处,通往青沙渡的外河边,另停着一条黑篷小船。
船头挂着一盏灯。
灯下靠着一个人影。
那人一手搭在船篙上,身子微微前倾,隔着雾看过去,像是在等人。
许盛一眼就看见了。
他脚步明显快了。
那是约好的灯。
船也对。
只要走到那里,他就能上船。
换掉名字。
换掉脸。
换掉今晚这一身狼狈。
叶霄也看了一眼。
雾太重。
灯太暗。
只能看见船,也只能看见船头有人。
他没有多看,继续往前走。
两人沿着外河旧道前行。
脚下是湿冷石板。
石缝里积着泥水,一踩便有细响。
城墙落在身后。
水门那边的灯火也渐渐远了。
许盛终于停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天渊城。
又看向远处那盏灯。
然后笑出了声。
“叶堂主果然是聪明人。”
笑声一出来,他连兜帽都懒得再压。
他抬起头,露出那张带着淤青的脸。
“外头都说你替下城那些狗撑腰,我还真差点信了。”
“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拍了拍手里的箱子。
“祁姑娘给你的好处,不轻吧?”
叶霄停下脚步。
许盛也跟着停了,笑得更松。
“其实叶堂主早该这样。”
“人往高处走嘛。”
“你都已经是临渊龙门榜首了,还管那些下城烂命做什么?”
“他们死一批,明年还能再长一批。”
“可往上的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