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透。
若是刚才在院门口,他在宋格的筹码面前多犹豫哪怕半盏茶的功夫,他这辈子的武道之心,便算是彻底毁了。
隋观若是回来,也不会放过他的。
当年他秦涯入城时,也是个一穷二白的泥腿子。
是隋观毫不犹豫地站在世家的对立面,替他挡下了所有的明枪暗箭。
如今,他怎么能活成自己当年最痛恨的模样?
望着陈平渐行渐远的背影,秦涯长长地舒出了一口压抑在胸腔里的浊气,心中满是庆幸。
庆幸自己,守住了那条底线。
他握了握拳头,转身走回屋内,将那只装着傀丝的瓷瓶贴身收好。
天燕城东南角。
寸土寸金的地段,坐落着一座占据了足足半条街市的深宅大院。
朱门玉户,高墙深院,这里便是天燕四大世家之一,陆家的府邸。
此时已是入夜,陆家宽敞肃穆的前厅内却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陆家家主陆承渊坐在正位上,五十出头,鬓角花白,面相方正,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面,透着常年做主的威严。
他面前的长桌两侧,坐着陆家几位掌事的长辈。
左侧三人,是陆家嫡系这一脉。
为首的是陆承渊的弟弟陆承业,四十出头,身形魁梧,脸上横着一道旧疤,是当年在江湖上搏杀留下的。
他身后两人是陆家旁支的管事,负责家族在天燕城的产业运转。
右侧坐着陆枕的小叔,以及一个头发全白、面容枯瘦的老者。
老者一双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都在打瞌睡。
陆家三长老,陆鹤年。
他是如今陆家上上辈硕果仅存的老祖宗,辈分之高,无人能出其右。
平日里深居简出,从不过问家族俗务,整日在祠堂后院里莳花弄草、逗鸟听戏。
但陆家上下谁都清楚,每逢家族遭遇生死存亡的大事,这位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轻飘飘的一句话,比家主的铁令还要管用。
此刻,厅里的气氛沉得像铁板。
“枕那孩子,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着家了。”
陆承渊的声音很沉,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敲着。
“他身边的小厮说,前天傍晚他出了苍梧台,说是去会一个朋友,之后就没了消息。”
陆承业那双虎目一瞪,眉头拧成了疙瘩:“会见什么朋友?男的女的?姓甚名谁?那该死的小厮就没跟上去伺候?”
“那小厮一问三不知。”陆承渊冷冷地摇了摇头,“枕打发他先回府了,没让他跟着。”
“撒网派人去找了没?”
“找了,城东、城西、城南都找遍了,连他常去的几家酒楼茶馆都问过了。”陆承渊停了一下,“没有任何消息。”
厅里安静了一息。
陆承业拍了一下桌子:“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天燕城里凭空蒸发了?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管事:“去问问府军那边,城门口这两天有没有出城记录,再去查查他最近和什么人走得近。”
管事满头大汗地应了一声,正欲躬身退下。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管事快步走进来,脸色发白,弯腰凑到陆承渊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陆承渊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你再说一遍?!”
那名管事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城西一处废弃杂物间里,发现了————发现了十几具尸体,其中一具————是少爷的。”
前厅内,除了那个昏昏欲睡的三长老,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惊骇地站起了身。
陆承业一个箭步跨上前,大手一把揪住管事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犹如拎小鸡般提到了半空:“你他娘的给老子看清楚了?!确定是我侄儿?!”
管事被勒得翻白眼,惨白着脸连连点头:“那衣物料子是少爷常穿的冰丝锦————腰间的玉佩和苍梧台的腰牌也都确认无误了,绝对是少爷————而且————”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吐出下半句话。
“现场所有的尸体————全都没有头颅。”
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