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小路继续走,脚步却沉重了许多。
离开总舵范围,林北辰往岛东边走。
大姑一家住在那边。
以前是座挺雅致的小院,姑父萧无逸是爹爹请来管人的,听说他从前在大顺那边做过官。
穿过竹林,记忆里那座白墙灰瓦的小院不见了,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残垣断壁间,几根烧成炭的木梁,孤零零的斜插着。
废墟旁,临时搭起了一座低矮的木屋。
屋子真的很简陋,几块木板拚凑的墙,缝隙能塞进手指。
屋顶铺着茅草,被海风吹得凌乱。
门前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一口破锅架在上面,里头煮着些看不清内容的糊状物。
一个妇人坐在灶前添柴,是林北辰的大姑林婉。
才二十多天不见,大姑老了很多。
原本乌黑的头发掺了些许银丝,脸上没了往日的红润,只剩下疲惫。
“娘,我饿。”
木屋里传出孩子的声音。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探出头,是彤姐姐。
她瘦了很多,脸颊微微凹陷下去,眼睛显得格外大。
“再等等,粥快好了。”
林婉声音沙哑,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糊糊。
另一个更小的男孩也钻出来,三四岁的样子,是小明,他扯着姐姐的衣角,眼巴巴盯着锅。林北辰鼻子发酸。
他记得以前来大姑家,桌上总是摆着点心。
彤姐姐会带他玩翻花绳,姑父会教他练武。
正想着,远处小路上走来一个人。
是姑父萧无逸。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裤脚挽到膝盖,赤着脚,脚上沾满泥,肩上扛着一捆渔网,网眼破了几个洞,湿漉漉地滴着水。
原本白皙斯文的脸晒得黑红,胡茬杂乱,眼角嘴角都有细密的皱纹。
才三十多岁的人,背已经有些佝偻了。
“爹!”小明跑过去。
萧无逸放下渔网,弯腰抱起儿子,勉强笑了笑:“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听娘的话?”
“听了。”小明搂着他的脖子。
“爹,抓到鱼了吗?”
萧无逸眼神一黯,摇摇头:“潮水不好,只网到些小鱼小虾,换不了多少米。”
自从沙通天对他们这些林青家眷特殊对待之后。
他们的屋子被烧毁,家产都被抄光,还被断了吃食来源。
如今岛上被黑鲨军牢牢封锁,萧无逸空有一身武力,也只能自己做渔民,去找吃食。
这是沙通天故意让他们难堪,也想以此逼迫司徒玥就范。
萧无逸走到灶前,林婉起身接过他肩上的网,默默去补。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北辰?”
这时候,萧无逸看见了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快些过来。”
林北辰走过去,小声喊:“姑父,大姑。”
林婉看见他,眼眶立刻红了。
她放下了渔网,走过来蹲下身,摸摸他的头:
“辰辰,你娘还好吗?”
林北辰摇了摇头,不知该怎么说。
“苦了你们了。”林婉声音哽咽。
“沙通天那个畜生,昨日是不是又去逼你娘了?”
“嗯。”林北辰低下头。
“他把爷爷和昀儿关在狗窝里。”
萧无逸拳头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他很清楚。
林青麾下那些心腹重臣,都没有任何动静。
他也不会贸然动作。
因为此事,稍有不慎,
便是一场针对怒海军的大屠杀。
他们必须要忍,
也必须要等待时机。
“姑父·……”
林北辰仰头看他。
“我听人说,你以前是当大官的,为什么现在……”
“为什么现在要做苦力?”
萧无逸苦笑,擡眼望向那片焦黑的废墟。
“因为黑鲨军来的时候,我不肯交出军内名册,他们就烧了我的房子,把我打了一顿,说岛上不养闲人。”
“要么去做苦力换口粮,要么全家饿死。”
萧无逸声音低沉下去:“北辰,这世道有时候就是这样,讲道理的人,打不过拿刀的人,有学问的人,争不过耍横的人。”
“你爹爹在时,还能守住一方规矩。”
“但你爹现在……”
萧无逸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林北辰看着姑父疲惫的脸,心头像压了块大石头。
他不明白,大家一起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爹爹说过,腾龙岛是家,岛上的都是家人。
他们那些入侵者,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们。
一时间,林北辰找不到答案。